暮春时节,长安城中柳色如烟。孙艾晨起时,腹中的胎儿不安分地动了几下,她轻抚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温柔。可这份温柔尚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掌事女官神色慌张,全然不见往日的从容,垂首伏跪于地,声音发颤地禀道:“娘娘,太后驾薨了。”惊怔之间,宫城钟声猝然鸣响,沉闷厚重的一下下叩击人心。
屋内光线昏沉,水晶琉璃碗静静搁在案上,碗中殷红樱桃颗颗饱满,在幽暗中漾开一层温润光泽,宛若玛瑙。
这碗樱桃,原是太后晨起惦念着怀有身孕的孙艾,特意吩咐宫人前往御苑采摘而来。谁也未曾料到,不过一日光景,原本稍见起色的病情竟陡然急转。往昔回忆尽数涌上心头,泪水不觉漫过眼眶。
“娘娘千万节哀,保重自身。”瑞仪劝道。
孙艾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深知此时绝不能倒下。依大陶礼制,太后国丧,皇室全员守孝。她如今身怀有孕,身份尤为特殊。
“殿下现在何处?”
“殿下在宫中理事。”
孙艾即刻更衣入宫,蓬莱殿早已聚满了后宫嫔妃。皇后红肿着双眼,神色哀戚,看到匆匆赶来的孙艾,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陛下下旨,太子妃身怀六甲,守灵减等,白日入宫行礼,晚间回府静养。”
孙艾对着太后寝榻方向欲行叩拜大礼,却被皇后扶住,垂泪劝慰道:“太后知太子妃有心,不会怪罪的。”说罢,命人将她好生送回太子府,留下女官代为行礼。
太后大丧,宫内外操持三月有余。孙艾腹部日渐隆起,身形愈发沉重,永平帝着即下旨免去每日入宫朝灵,安心静养。
府中遍悬素幡,长燃白烛,阖府上下衣皆缟素,风气清肃。孙艾半倚着软枕,手中握着一卷《诗经》,目光却落在窗外。
六月的蝉鸣如沸,将暑气搅得愈发黏稠。院子里有个小太监拿着粘杆,正仰头粘知了,一下一下,动作迟缓,像是连他也被这热浪闷得没了力气。殿内守值的宫娥们垂头静立,无精打采,偶尔偷偷打个哈欠,又赶紧遮住。
孙艾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诗经》。半天没翻一页,素纱的襦裙被汗水洇湿,锦惠坐在床尾的圆凳上,绣着虎头鞋。瑞仪则跪坐在脚踏上,轻轻揉捏着孙艾水肿的小腿。铜盆里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小宫女轻挥团扇,将凉风缓缓送向床前,可终究还是抵不过涌入屋内的滚滚热浪。
忽听得廊下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孙艾抬眼望去,见一身素孝的身影跨过门槛,腰间麻绖轻拂,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襟。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瑞仪连忙起身扶住孙艾。
沈樽看着她月白色襦裙下高高隆起的腹部,脚步一滞。三个月前,尚是微隆的小腹,如今已这般圆润。脸也肿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不似从前灵动。可她低头轻抚肚子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安宁。
孙艾见他伫立未动,欲起身见礼,他才快步上前,扶她依旧倚好。二人执手相看,不过百日光阴,一边是祖母仙去的哀戚,一边是新生命将至的期许,恍若历经半生浮沉。
孙艾抬手轻抚他凹陷了的脸颊,乌青的眼下,心中泛起酸涩。
“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话音未落,眼泪便滚了下来。沈樽顺势抬手将她的手稳稳拢在掌心,缓缓摇了摇头,让她宽心。孙艾见状引着他的手,覆向自己腹间,胎儿似有感应,轻轻蹬动回应。沈樽满是惊诧,孙艾却习以为常地一笑道:“这孩子顽皮得很。”
沈樽慢慢弯下腰,侧耳贴向她的腹间。连日哀痛积攒的心绪在此刻翻涌,泪水悄然落下,浸透孙艾的月白纱衣。
孙艾掌心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动作温柔,无声安抚。
许久,沈樽起身,转头对朱福道:“着人将西边屋子收拾出来,孤此后便在那理政歇宿。”
孙艾闻言,连忙出言劝阻:“殿下日理万机,西屋逼仄狭小,住得不舒坦。”她拉着沈樽的手,目光落在他浓重的眼下青黑处,眼底漫起几分忧色,“一连数月的操劳已让殿下不得安歇,若是在此休息不周,再熬坏了身体,如何是好?我这边起居如常,不必特意迁就。”话至此处,孙艾心中百感交集。其实她也盼着有他相伴,却终究不忍见他再添辛劳。
沈樽温声回道:“离你近些,能听见你的动静,我反倒睡得安稳。”
孙艾垂落眼眸,沉默片刻,终是不再推辞,低声应道:“便依殿下吧。”一室清寂里,唯有心底那点暖意,缓缓漾开。
自那以后,沈樽每日散朝,便让属官将一摞摞奏疏带回府中批阅。夜幕四合,殿内双灯并悬,东侧映着孙艾闲卧翻卷,西侧照着沈樽埋首批章,中间隔着两道缂丝屏风。
沈樽提笔落笔间,耳中总不自觉留意着孙艾那边的动静。先是飘出几声浅浅轻笑,想来是宫娥说些趣话,逗孙艾解闷,紧绷的肩膀刚放松几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传来。沈樽匆匆起身,衣袖将案上文书扫落一地却也顾不上捡,只奔出隔间,却见侍女捧着一托盘的水晶碎片出来,一见到他忙跪地请罪。
他脚步顿住,悬着的心缓缓落下,摆了摆手:“收拾干净,莫要伤到太子妃。”才重新坐回书案前,深吸一口气,凝神在刚刚批阅的渤海军马疫病的奏疏空白处写下:令监牧司隔离病马,着太仆寺选一兽医博士并兽医五人前往渤海军营救治。
夜渐深,太子将最后一份奏疏批好,揉着泛酸的脖颈,起身要往东屋走去,却觉膝头隐隐作痛,撩开一看,竟是一块瘀青,想来是方才急急起身时磕的。此刻看来,倒像是身上一块一触即痛的软肋。
当值宫女捧着新烛进来时,烛台已换过两轮,他放缓了脚步,绕到东屋,孙艾已然睡下,沈樽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生怕吵醒了她,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她眼下两团青影,心中甚是疑惑。可听她呼吸绵长而平稳后,才放心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榻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道屏风之间。合眼时,耳畔仍回响着她均匀的轻鼾,像一首安宁的曲子,终于将悬了整日的心轻轻安放,很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