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沈瑁因下午的欢蹦乱跳耗尽了体力,早早地在沈樽的轻哄中,进入了梦乡。他替孩子掖好金线麒麟的锦缎小被,望着他香甜的睡颜,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还皱皱巴巴地蜷在自己怀中,如今竟已能满地乱跑。时光飞逝的感慨在心底悄然漫开。与乳母简单交代两句,他轻手轻脚地离开暖阁,穿过游廊,来到瑶光殿。
孙艾已褪去罗衫,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想起白日沈樽那句玩笑,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不知不觉,三年孝期已满,瑁儿也慢慢长大……她倒是真有些期待,院子里再多几个孩子,热热闹闹地追逐玩闹。
忽然铜镜中一双灼灼的目光毫不闪躲地与她对视。孙艾心跳加速,忙起身离开。
宫娥们服侍着沈樽净了手,洗了脸,更好衣,悄然退出。孙艾则早已盖好锦被,合目而卧。
沈樽坐在床沿,细细观察,见她睫毛轻颤,眼尾倏地弯成月牙,漆黑的眼眸里漾起细碎的光。于是侧躺在她身旁,以手支着头,手指缠绕她的青丝。见她仍是闭眼装睡,存心逗弄道:“睡了吗?本来还有个关于大姐的好消息想告诉你。”说罢便缓缓躺平,作势要睡。
孙艾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睁开眼看向他,见他正好也一双笑眼地看过来,虽是中计,还是满怀期望地问:“什么好消息?”
“不装睡了?”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孙艾轻轻推了推他:“快说。”
“游击将军入京述职,陛下恩准家眷随行。”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能见到大姐了。”
孙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骤然亮起,整个人像被点燃一般,猛地撑起身子:“当真?!”
沈樽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失笑,点点头。
“何日能到?”她满眼期许。
“两日后。”
孙艾心底一暖,所有欢喜与感激都撞在了一处,再也按捺不住,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烛火颤了颤,“噗”地爆了一朵灯花,帐幔缓缓垂落,将一室旖旎都裹进了春夜的寂静里。
这天,巳时的日光漏过瑶光殿的雕花槅扇,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孙艾已经试了三套衣裳,最后取下赤金步摇,只簪一支乌木钗。见姐姐,原该是家常些的模样。
忽听得有宫娥报信,“孙夫人到了。”
孙艾疾步迎了出去。阳光勾勒出姐姐熟悉的身影,月白色窄袖交领短衣配上藏青色高腰襦裙,将她挺拔的身形衬得越发高挑。孙葛抬眼望去,险些认不出眼前的人:昔日在西北戈壁晒得黝黑的小妹,如今面皮白得透亮。她稍愣后快步近前,正要敛衽行礼,却被孙艾伸手扶住,眼中含泪道:“阿姐!”孙葛身形一僵,目光却已柔和下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是好。只用手拂过孙艾圆润的脸颊,眼眶不觉微微发热,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在众人的劝解之下,姐妹二人慢慢停止了哭泣,孙葛牵着孙艾的手从上到下又细细看过,发自心底地开心道:“长大了,也漂亮了。”孙艾却看到姐姐鬓边新添了几根白发,不禁挽上她的手臂,与自己靠得更近些。
引着姐姐进了正间,孙艾对瑞仪道:“将小世子带来。”锦惠则奉上茶来。
“阿爹身体可好?”
“都好。就是忙,平日里忙着练兵,农忙时还得帮着百姓收粮。对了……”她转身接过侍女手中的包裹,解开了个小口露出雪白的棉絮,“这是去岁收的白叠子,阿爹亲自摘的,让我带给你,说等天凉了,给小世子做成冬衣,穿着是既轻便又暖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打开口给她看,“这是种子,种法也都写好放里面了。”
孙艾见了极为珍视,将东西交给锦惠仔细收好。
正说话间,乳母抱着沈瑁进来,孙艾接过孩子,带到姐姐面前,“车儿,快叫姨母。”
沈瑁倒不认生,奶声奶气地唤了声:“姨母。”
孙葛听了名字一愣,看向孙艾似是询问,孙艾用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孙葛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身边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走了好几批。不过前年新添了个后生,叫李二牛,年轻机灵,父亲夸过他好几回。”
孙葛看着沈瑁,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像极了妹妹。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下去。“快让姨母抱抱。”
还没等话音落下,沈瑁便张开双臂。
孙葛熟练地将他搂进怀里,感觉到温热的、带着奶香的气息呼在颈间,鼻尖陡然一酸,四年前的小妹,还会在她的面前撒娇,如今却已为人母,若是母亲在天有灵,应该会感到安慰吧。
“阿姐这次有带佳穗和小豆子来吗?”
“佳穗倒是时常念叨着想来京城看你。我这次能随行,已是陛下开恩,实在不方便再带她。至于那个臭小子,最是讨人嫌的年纪。整天到处疯跑惹祸,今儿个要骑马,明儿个要射箭的。我也是管不住了,就送去无类书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