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父皇没事。”沈樽咬紧牙关,对朱福道,“扶朕进去。”
他不敢将沈初交给任何人,即便左臂每动一下都痛入骨髓,依然坚持自己抱着女儿,在朱福和另一名大太监合力支撑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向永乐殿内室。可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腰背的伤处,他额上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入衣领。
终于挨到软榻边,沈樽缓缓落座。
“父皇……”沈初似乎也察觉到他状态极差,从原先的嚎啕大哭,变成小声地呜咽,一双泪眼惶惑不安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太医几乎是飞奔而至的,为首的正是张院判。见到皇帝如此情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请脉查视。
“先看公主。”沈樽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他仍保持着环抱沈初的姿势,拒绝先将孩子放下。
张院判无法,只得先小心翼翼地为小公主检查。万幸,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无外伤,更无伤及头颈脏腑的迹象。张院判仔细禀报后,沈樽一直紧攥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一丝,一直强撑的精神也随之放松了少许,身体的剧痛顿时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张院判轻轻托起皇帝的左臂。指尖刚触到肘弯处,便见沈樽肩头微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陛下忍着些。”说着指尖顺着肱骨外侧缓缓按压,“此处可有痛感?”
“嗯。”
又从肩头至腕间,细细排查,“此处呢?”
沈樽眉头蹙得更紧。
张院判眸光微沉,又抬手检视皇帝的肘关节,轻轻尝试屈伸,见皇帝痛得额角冷汗直流,便即刻停手。
“陛下左臂肱骨外侧筋伤,肘部筋脉受损,幸未及骨。”他略顿,又道,“臣先为陛下固定患处,再查验腰脊。”
说罢他取过活血药酒轻轻涂抹在沈樽左臂瘀肿处。等待药力渗入肌理,臂上暖意渐生。便用预先备好的桑木薄板,裁成与皇帝左臂相适配的长度与弧度,以绵软绢布仔细包裹,而后轻轻贴合固定在左臂肘关节前后。最后,他用洁净的白色丝绦由缓至紧、层次分明地缠绕固定,松紧恰到好处。固定完毕,他轻轻抬起皇帝的手指,见指端色泽红润、回血如常,这才放心道:“请陛下侧身,臣按察腰脊。”
沈樽依言侧身,锦袍褪落,露出清瘦的腰腹。张敬宗指尖轻触腰脊两侧,刚一用力,便见皇帝浑身绷紧,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腰脊错缝,拉伤严重。”张院判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他挽起衣袖,以温热掌心蘸取特制的松脂膏,轻轻敷于沈樽腰脊两侧。待肌肤微热,他双手拇指找准腰椎旁侧筋结,力道由浅入深,徐缓推按,揉散僵结的气血。忽然,他掌心一托一送,指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声。错位的骨节已然复位。沈樽只觉一阵酸胀后,腰间那尖锐的牵扯感顿时松了大半。
他轻轻按压复位处,见皇帝眉头松开,这才命药童点燃艾条,置于腰侧肾俞穴附近温灸。淡淡的艾烟袅袅升起,暖意徐徐透过肌肤渗入腰脊深处。沈樽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待温灸完毕,张敬宗取过那深褐色、散发着当归、红花与乳香气息的活血通络膏,均匀涂抹于方才推拿过的位置,再用锦缎束带层层缠绕,松紧合度。
他仔细整理好束带,躬身垂首郑重叮嘱:“陛下左臂需固定三月,切不可用力承重。腰脊伤重,同样需静卧休养三月,忌久坐久站、弯腰转侧。饮食宜清淡,避辛辣寒凉之物。若觉手指发麻发紫,或腰部再次僵硬疼痛,需即刻告知臣。臣每日辰时前来更换药膏。”说罢躬身垂首,缓缓退出殿门。
殿内一时变得极安静,只余安神香清苦的气息袅袅浮动。沈初慢慢凑近,接过朱福手中一块拧得半干、犹带温热的锦帕,学着平日宫人伺候自己的模样,将柔软的帕子轻轻贴向沈樽布满冷汗的额头。动作有些笨拙,但那小心翼翼的认真模样和帕子传来的暖意,却像一缕春风,拂过了沈樽被惊惧冰封的心湖。
他睁开眼,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那双酷似自己的桃花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惊惶,但此刻更多的是纯粹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模仿大人的专注。
沈樽刻意将声音放得极其柔软。他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抬起,抚了抚女儿细软的鬓发,“父皇没事,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吓到元儿了吧?”
沈初摇摇头,继续用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鬓角,小声说:“父皇还疼吗?元儿给父皇吹吹。”说着,她真的凑近了些,对着沈樽受伤的左臂,很认真地吹了几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这稚气至极的举动,却让沈樽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骤然发热。他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温和,“不疼了,元儿比太医还厉害呢。”他顺势握住女儿一只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那小手柔软微凉。“告诉父皇,刚才为什么爬到那么高的树上去?多危险啊。”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关切和疑惑。
沈初被他握着手,似乎感觉到了安全,那份因为闯祸而潜藏的委屈和渴望便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用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声音糯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元儿想父皇了。”她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沈樽:“父皇已经有两日没来看元儿了。元儿问嬷嬷,父皇在哪里?嬷嬷说,父皇在前朝处理朝政,离永乐殿很远。除非元儿像檐下的燕子一样,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天上去,才能越过那些高高的宫墙,飞到父皇身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足够清晰,“可是元儿没有翅膀,所以想着,要是爬高一点儿,是不是也能看见父皇?”
沈樽脸上的温和一寸寸褪去,眼底结起冰。他缓缓转眸,看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乳母。这解释,天真得令人心痛,却也纯粹得让他那因丧子而变得极度敏感、多疑的帝王之心,无法轻易采信。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棵槐树,看到了女儿坠落时那抹刺眼的鹅黄。而在这惊险一幕的背后,隐隐绰绰,似乎总绕不开一双手。
他不能再冒险了。一丝一毫都不能。
“传旨,”沈樽的声音因疼痛而低哑,“即日起,公主移居紫宸殿暖阁。一应起居用具,即刻搬移。永乐殿原有宫人,悉数暂拘偏院,无朕手谕,不得擅动,亦不得相互交接言语。”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字字冰冷:“乳母,单独看管。着内侍省,仔细问话。”
“仔细问话”四个字,从他齿缝间溢出,带着森然的寒意。朱福心头一凛,深深躬身:“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