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得迅速而彻底。不过一个时辰,沈初惯用的雕花小床、装满玩偶的箱笼、常穿的几箱小衣裳,连同她最喜欢的木玩偶,都被悄无声息却效率惊人地移到了紫宸殿的暖阁内。这里与皇帝理政的正殿仅一门之隔,沈樽甚至可以从自己的御座,望见暖阁明净的窗扉。
沈初被带到紫宸殿后的暖阁,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而规整。没有永乐殿她熟悉的帷帐颜色,没有她的小秋千,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最让她无措的是,身边侍奉的脸孔全都变了,那个会哼着小曲哄她睡觉、身上总有股淡淡奶香的乳母不见了,那些常逗她玩的小宫女也一个都没跟来。
最初的茫然过后,四岁的小公主开始感到不安。她抱着自己的木偶娃娃,在偌大的暖阁里转悠,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她走到门口,拉住一个面生的宫女衣角,声音小小的,带着不确定:“嬷嬷呢?珠珞姐姐去哪里了?”
新来的宫人小心翼翼,措辞委婉,却无法给出小公主能理解的解释。沈初听不太懂,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鼻尖有些发酸。她回到内室,趴在自己带来的小枕头上,把脸埋进去,嗅着上面仅存的一点熟悉气息,闷闷不乐。
直到窗棂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朱福公公那独特的、拖长调的“陛下驾到”声。沈初猛地抬起头,跳下榻,跑到门边。当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所有对新环境的惶惑、对旧人的思念,瞬间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和出口。她毫不犹豫地飞奔而去,就在快到跟前时她又放慢了脚步,一旁的朱福松了口气,悄然退后半步。她看到了父皇手臂上缠着的丝绦和腰间的束带。在小手快要碰到沈樽龙袍时停下,转而轻轻拉住了他右手的食指,抬起小脸,带着依赖的叫了声,“父皇。”
沈樽心中一暖,又夹杂着酸楚。他就着女儿的力道,用右手将她引到榻边坐下,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侧。
接下来的三天,紫宸殿似乎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沈樽因伤免了早朝,但奏折依旧如流水般送来。他半靠在软榻上批阅,左手因固定而动作迟缓,每隔片刻,他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沈初,或是在朱福低声禀报公主已安睡、已进膳时,微微颔首,紧抿的唇角才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亲自过问沈初的饮食,挑选近身服侍的宫人,暖阁内外,明岗暗哨增加了三倍不止,连一只陌生的飞鸟掠过庭院,都会引起侍卫警惕的注视。
第三天,朱福步履沉重地走入暖阁旁的书房。沈樽正试着在宫人搀扶下缓缓起身活动。
“陛下,”朱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内侍省禀报。”沈樽动作一顿,挥退了搀扶的宫人,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朱福:“说。”
“乳母李氏,经三日讯问,所述始终如一。她坚称那日公主再三追问陛下行踪,她无奈之下,编个理由搪塞,本意是想转移孩童注意力,绝无任何暗示怂恿之心。她入宫八年,家世清白,与各宫往来记录均已彻查,并无异常。近三月,除例行领取份例、与同乡仆役偶有闲谈外,未见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亦无非常财物进出。”
朱福顿了顿,头垂得更低:“讯问时已动刑,仍未改口。”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催人。沈樽缓缓调整姿态,背脊僵硬。三日拷问,毫无结果。可这并未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让那疑云更加浓重,更加无所凭依。找不到幕后黑手,远比找到更让他不安。他无法容忍有人窥伺着他仅剩的骨血。
“赐死吧。”沈樽吐出这三个字时,眼底满是狠戾。
“是。”朱福喉头干涩,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樽独自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书房里。腰伤处的不适隐隐传来,更让他如坐针毡。他将目光再次投向暖阁。烛火已亮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门边,似乎在朝这边张望。
他的心猛地一抽,一种混合着怜爱、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已经失去了沈瑁,原因至今不明,如果连保护幼女,都似乎要陷入同样的、毫无头绪的迷雾与血腥之中,他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刑部侍郎李巩求见。
“宣。”
沈樽半倚在铺了厚软垫的御榻上,左手固定于胸前,他的目光落在李巩身上,没有立刻开口,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臣叩见陛下。”李巩撩袍跪下,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怀中抱着的卷宗,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起来回话。”沈樽的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
李巩起身,垂手肃立,他知道,皇帝此刻要听到的结论。然而……
“陛下,臣奉命核查太子薨世诸事,现已结案。”他略微停顿,像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臣追查病源,自去岁冬,国事家难接连,殿下忧思过甚,心气耗损。正月间天候仍寒,殿下偶有咳嗽,未得重视。至廿五夜,外感风寒引动内郁,终成燎原之势。臣调阅全部脉案,并秘密寻访了三位民间医者参详。初时诊断为风寒入里,用药并无差错。然所有医者皆指一事:殿下心神损耗,正气不足以抗邪。药石只能医病,难医此神劳之根。此乃臣查阅医案、反复求证后所得共识,无人有异辞。而后太医所断‘绞肠痧’,臣综合脉案、药方、多医印证,太医所用药证相符。亦无疑议。”
沈樽难以接受,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李巩。但李巩坦然迎上,直言道:“臣彻查了东宫年前年后所有饮食来源、用水、药渣、器皿。太子病中入口之物,凡有残留,皆以银针、活物反复试过。臣亦查看了殿下身故后的状况,周身肌骨完好,可确定非毒害或外伤所致。”
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更漏单调的滴水声,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李巩等待着那必然的、也是最后的质问。“人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透出绝对的自信,“臣查遍东宫属官、近侍宫人,但在此段时间内,无一人有任何异常行动能与殿下病情起落对应。”他抬起头,目光沉痛而坦荡:“陛下,臣知此结果或非陛下所愿听闻。但依臣所见,百余人证物证,皆指向同一事实:殿下薨逝,是积郁成疾,风寒触发,药石罔效。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无法阻止的恶疾。无人设计,无人投毒,无确凿嫌疑可指。”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清晰无比,也残酷无比。
话音落下,漫长的沉默笼罩下来。
沈樽靠在榻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他望着窗外那片惨淡的天光,许久,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像在问李巩,又像在问自己:“所以……真的是急症?”他看向李巩,眼底那最后一点执拗的火光,似乎也在这一刻,随着李巩那句“无人设计”的最终判词,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不是中毒。没有确凿的嫌疑人。一切都能用“不幸”与“意外”来解释。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碾过,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钝痛和虚无。无处宣泄的恨意在他胸口灼烧着,无力感与荒谬感比任何有形的伤害都更彻底地将他掏空。
窗外的天光无可挽回地逝去,黑夜铺天盖地而来,将巍巍皇城彻底吞没,也淹没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他就这样浸在黑暗与寂静里,直到四肢僵硬,直到心口的钝痛变得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