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熟悉的坚实怀抱,沈初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随之涌上心头的是如何将此事蒙混过关的主意。她紧紧环住了沈樽的脖颈,柔软的脸颊依赖地贴上去,蹭了蹭那绣着精致龙纹的衣料,声音又软又糯,百转千回地唤道:“父皇。”
这一声叫得,仿佛刚才那个扒窗探头、试图跳桌的顽童不是她。而她只是一个受了天大的惊吓与委屈,急需求得庇护的娇儿。
沈樽被她搂得颈间一暖,小脑袋拱在颌下,满腔预备好的训诫之词,顿时被堵在了喉头。他绷着脸,感受着怀里小人儿全然信赖的依偎,那点儿强撑的怒气,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只得就着抱她的姿势,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后背,算是惩戒,也是安抚。
“现在知道怕了?”他哼了一声,语气却已硬不起来,“像什么样子。”
沈初在他怀里又蹭了蹭,也不辩解,只把那一句“父皇”叫得千依百顺,仿佛这便是天下最管用的认错与求饶。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伸手小心地摘去她发顶沾着的三两根枯草,又看着女儿裙摆上那团刺目的墨迹乌云和鞋尖的泥,满是无可奈何地对宫人道:“给公主准备沐浴更衣。”
沈初则趁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小猫似的窝在他怀里。方才正殿里的密谋、边关的铁血、朝堂的杀机,似乎都被偏殿里的温馨暂时隔绝。此刻只有怀里这真实的、鲜活的、带着青草和松墨气味的小人儿萦绕心头。
沈初起初那点装出来的乖巧,在父皇后续并无严厉斥责、怀抱又太过温暖安稳的纵容下,渐渐消散。她本就是活泼跳脱的性子,此刻见风浪似乎已过,那点被压抑的本性便悄悄探了头。她在沈樽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小脑袋转来转去,甚至偷偷伸出手指,去勾勒他龙袍上繁复的刺绣纹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莲儿的声音在门边恭敬响起:“陛下,沐房的热水已准备妥当。”
这声禀报像是一个前哨,宣告了“训诫时间”的彻底结束。沈初眼睛一亮,最后那点残余的紧张也飞走了。她立刻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可怜相,黑葡萄似的眸子里闪着灵动的光,扭着身子就从沈樽膝头滑溜下去,动作快得像一尾脱手的小鱼。
“父皇,元儿先去洗干净!”她嗓音清亮,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落地后,还随手拍了拍自己染墨的裙摆,全然不在意那团污迹,只朝着父皇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随即转身就朝莲儿跑去,月白衣裙上那团乌云随着动作晃动。
“慢些走,仔细脚下。”沈樽几乎是下意识地叮嘱了一句,手臂还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姿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小女儿身体的温热和重量。
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雀跃地跑到宫女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让宫女牵住,还回头又冲他摆了摆手,便毫无留恋地、叽叽喳喳地跟着宫女往沐房方向去了。门帘落下,隔断了那道活泼的背影,只余欢乐的童言稚语和戏水声响。
偏殿内忽然只剩下他一人,方才那充实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难以描述的怅然。
这片刻的、纯粹的承欢膝下时光,比任何琼浆玉液、仙乐霓裳,都更能熨帖他终日浸在权术与危机中的心神。
沈樽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留住那点温度。目光落在自己衣摆上被蹭到的一点淡淡墨痕,又看向窗外,这般烂漫鲜活的春色,对比殿内的沉闷,也难怪那小丫头耐不住,一心想要溜出来嬉闹游玩。
他抬脚往外走。守在门口的朱福连忙跟上,果然阳光和暖,风里带着花香。不知不觉转入御花园,几株玉兰正逢花期。
沈樽负手立于花间,沉郁心绪稍得松缓。
他并未留意,这片他久不踏足的园子里,还有另一道身影。
陈娴站在不远处的小径旁,正望着某一株花树出神,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淡色春衫,立在树影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花。
一阵风过,她似乎被惊醒了,转过头来,正对上沈樽的目光,慌忙垂首,退到道旁,屈膝行礼,“妾身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冲撞圣驾,妾身万死。”声音细小,带着慌张。
沈樽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片刻后,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张模糊的脸,是他那位名义上的淑妃。
看着她伏低的身影、单薄的肩背,听着她惶恐请罪的细声,他心中忽然浮起一丝极其陌生的情绪。混杂着些许愧疚,又有些说不清的怜惜。
她是一枚用来争权夺利的棋子,被送入深宫。承受了家族的期许,也承受了他刻意的冷落。沈樽清楚她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里,正无声无息地消耗着年华。
“起来吧。”沈樽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和。
陈娴小心翼翼地站直,仍不敢抬头。
沈樽的目光落在她那件半旧的春衫上,问道:“你常来此赏花?”
“回陛下,偶尔来走走。”陈娴盯着地面,“此处花开得甚好。”
“嗯。”沈樽应了一声,抬步向前,望着满树繁花,不知是评花还是另有所感,“花开得是热闹,只是易落。”
陈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静静陪站在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一阵风吹过,卷起无数花瓣,像一场雨。几片花瓣落在沈樽的肩头,他浑然未觉。
“陛下,您的身上……”话音刚落,陈娴浑身一僵,才惊觉自己竟在御前失言。脸色瞬间煞白,身体都微微发颤。沈樽闻声,动作顿住,侧过脸来,眼神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