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飞快地、极小幅度地用手指了一下自己肩头对应的位置,声音细若蚊蚋:“花瓣……落在此处了。”
沈樽明白了,抬手拂去大半,见她还是盯着自己衣领的位置,便问道:“可干净了?”
陈娴抬起手想去帮忙,又有些犹豫。沈樽见了将肩头向她微微倾斜,好似一个默许的姿态。
陈娴不再犹豫,用指尖极其轻柔且快速地拈起了那片花瓣。
“还、还有冠上……”她犹豫地补充着。沈樽“嗯”了一声,微微低下头。
“好、好了。”陈娴心脏狂跳,不由得结巴起来。
沈樽重新站好。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仿佛方才那一幕未曾发生。
“早些回去吧。”沈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春寒料峭,让内府局给你院里添些炭例。”说完,他径直离去,不再停留。
直到沈樽身影彻底消失,陈娴才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里,那片粉红的桃花瓣已被她的汗水微微濡湿,却依旧完好。她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这瓣曾停留于他肩颈、被她亲手拾起的落花,不再仅仅是春天的一景,而是成了一个凝固的瞬间,一个她卑微生命里,罕有的、被默许靠近的瞬间。
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它包好收藏。春风依旧,桃花如海,而深宫寂寂的岁月里,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寅时三刻,宫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报时的钟鼓声穿透晨雾,唤醒了沉睡的皇城。
宣正殿檐角的金铃轻晃,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列班,丹墀下的朝服鲜亮如流霞,阶前铜鹤香炉袅袅青烟,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二致。昌和帝沈樽端坐九龙御座,玄色衮服衬得面色沉凝,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位列文官前排的陈演身上。这位须发半白的陈侍中,神色安然,全然不知一场风暴已在眼前酝酿。
鸣赞唱罢“奏事”,户部尚书率先禀报了西征粮饷的调度情况。
议事毕,绯色官袍的身影越众而出,站定在玉阶前,李巩躬身道:“臣,刑部右侍郎李巩,有要事参奏!”他将手中笏板高举过顶,清朗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重之音,响彻大殿:“臣要参劾侍中陈演!其罪有三:贪渎国帑、祸乱朝纲、通敌叛国!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此言一出,偌大的宣正殿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虽无人敢高声喧哗,但那股压抑的震惊与骚动,在肃立的百官之间窜动。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巩挺直的背脊上,又惊疑不定地扫向御座,再偷偷觑向文官首位那道瞬间僵硬却又极力维持镇定的身影上。
御座之上,沈樽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李卿,朝堂之上,参劾宰辅,非同小可。你所言诸罪,可有实据?”
“臣,已掌握实据!”李巩豁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转向陈演的方向,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备好的奏章双手高举,“臣已将此案关键证据,录于奏章之内,并附部分账目、口供抄本为凭!陈相之婿苏文,借运粮之便,与押解官员勾结,虚报损耗,私吞粮秣,以次充好,将输往前线的军粮中,掺杂沙石霉米!”他字字如铁钉,砸在寂静的金砖地上,“苏家仗势,强购京畿良田,逼勒百姓,致使流民遍野哀鸿。垄断盐引茶引,哄抬市价,从中牟取暴利,所获金银,半数以上,经多处隐秘钱庄,最终流入陈府别业及陈氏一族相关各处!”
陈演的脸色已然铁青,腮边赘肉微微抽动,但他久经风浪,此刻尚还能稳住身形,只是袖中的手指已紧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踏前半步,面向御座,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已带上了压抑的怒意,“陛下!李侍郎此言,纯属污蔑构陷!老臣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天地可鉴!苏文虽为臣姻亲,然商贾之事,老臣从不过问,更遑论指使其行此等祸国殃民之举!李侍郎无端攀扯,居心叵测,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陈相稍安勿躁。”李巩竟不等皇帝发话,侧身面对陈演,语气反而更冷,“下官既然敢奏,自然不止于此。苏家商队,三年前曾以贩运丝绸为名,出关前往北地,返回时车队重量竟与出关时相差无几,而所载货物价值翻倍!据边关截查及捕获的羌奴商人供述,苏家车队曾多次以茶叶、盐铁、乃至禁运的药材、少量精铁,与羌奴部落交易马匹、毛皮,此等资敌行径,陈相以为一句‘从不过问’,便能推脱干净吗?!”
“资敌”二字一出,满朝骇然!就连陈演一派的官员,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避之不及。
陈演终于勃然色变,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厉声道:“血口喷人!李巩,你伪造证据,勾结边将,意欲诬陷忠良,动摇国本!陛下,此獠其心可诛!”
“陛下!”又一人出列,却是御史大夫郑卓,他面色沉痛,高举笏板,“臣亦收到风闻奏事,漕运弊案牵连甚广,其中确有与陈相府千丝万缕之联系,臣已初步核查,与李侍郎所言,颇多印证!请陛下下令彻查!”
“陛下!”大理寺卿周谨也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刑狱之事,重在实证。李侍郎既已出示部分证据,臣请旨,由三司会同,即刻封存苏家及各相关钱庄、别业账册,拘押苏文及一干涉案人员,严加审讯,以明真相!若陈相果然清白,此法正可还侍中公道!”
“陛下!兵部亦有察,近年确有军粮,质次价高,来源与苏家颇有牵连!”兵部左侍郎赵懋沉声补充。
一个接一个的重臣出列,所言皆指向陈氏及苏家,虽未直接指认陈演主使,但那交织成的罪网,已将他牢牢罩在中心。
朝堂之上,形势急转直下。陈演孤立于御阶之下,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他猛地看向御座之上那威严的身影,忽然全都明白了。这不是突然的发难,这是一场等待了多时、布置周详的剿杀!
寂静过后,沈樽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清冷,压过了所有细微的骚动,“众卿所奏,朕已悉知。事涉宰辅,关乎国体,更牵扯前线将士性命与国朝安危,不可不察,亦不可姑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陈演心头,“即刻褫夺陈演一切官爵,罢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职,革去功名,以戴罪之身,由三司会同羁押于刑部天牢,严加看管,隔绝内外,听候三司推事。非朕亲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传递消息。苏文及其家眷、涉案商号、钱庄、别业,悉数由三司会同京兆尹、内卫,立即查封,一应人等,下狱严审。此案,由朕亲自督问。”
“陛下!”陈演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嘶声欲辩。
沈樽却已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百官,最后落定在依旧躬身举着奏章的李巩身上,“李卿。”
“臣在。”
因刑部尚书此刻外调,刑部主职空缺,沈樽当即下旨:“你所奏之事,关乎重大。朕予你权知刑部事,暂代尚书职权,协理三司,将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李巩深深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