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这动静……”副将压低声音,喉结滚动,“难道他们不信咱们,改了方略,真要从南门硬闯?”
楚淮沉默不语。指节在墙砖上缓缓叩击。他明明在信中写明,西门举火为号,开城接应。可眼下南门那滔天声势,连他自己都有些动摇。
“莫非她以为我是诈降?”这个念头冲入脑海。若孙艾诓骗他,实则全力攻打南门,那么他此刻在西门的一切准备,便成了自缚于险地的愚行。
“不对!你们听。”鼓声虽急,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规整的节奏,周而复始。这不是冲锋攻城该有的擂鼓,而是精准的控制。
喊杀声如山呼海啸,但仔细听,那里面缺乏真正夺城时的亢奋与决绝。这更像是一种齐声的威吓。
最关键是时间。亥时爆发,而此刻临近子时,声势虽未减,却也没有增强到该有总攻的地步,楚淮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是了,她是在吸引火力的佯攻。心中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领会的兴奋。
“举火。”楚淮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斩断了副将所有的犹疑。那平静之下,是压抑的灼热。“开城。”三支火把划破夜空。
绞盘开始转动,城门在沉重的吱吱声中缓缓洞开。突然,城外黑暗中,猝然爆开一片密集如急雨般的“噼啪”炸响!挂绑在马尾上的爆竹被同时点燃!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尖锐的爆鸣撕碎了夜的宁静。
上百匹战马惊声长嘶,在剧痛与恐惧的驱使下,化作一股彻底失控的狂潮,朝着那越开越大的城门亡命冲去。马背上驮着的,是披着残缺皮甲、涂了磷火的草人,在冲刺中拖曳出诡谲的流光。
马群扬蹄狂奔,洪流一般直扑城门。守门士卒见这般汹涌冲势,吓得纷纷后撤避让,找好位置躲闪掩护,免得被踩踏而亡。
五百死士以马群为掩护,涌入瓮城,占领城墙。
众人迅速控住瓮城内门、启闭绞盘与登城甬道,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待其余城段守军惊觉异变赶来支援,西门瓮城已然尽数落入义军掌控。
楚淮按剑的手心已尽是冷汗。他看到那五百死士眼中冰冷决绝的杀意,看到他们对自家那些“佯装抵抗”的士卒也毫不留情地制服。
“将军,接应人马到了!”心腹低声道。果然,瓮城外门已彻底洞开。黑压压的接应部队如决堤之水涌入,火把连绵,瞬间将西门内外照得通明。为首的正是孙艾麾下以稳健著称的老将孙老三,他策马至楚淮面前,于马上抱拳:“楚将军,我奉统领之令,接防西门。请将军从前引路,助我大军直取府衙!”
楚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拔剑出鞘,剑锋指向城内深处,对孙老三身后统领千余步兵的王兴道:“众将士,随我来!擒严禄,定洪州!”
一道璀璨烟火自西门上空凌空绽放,南门外震天的鼓声、喊杀声,戛然而止。那面“孙”字大旗在火海中从容转向。
漫天箭雨稀疏下来,奔腾的骑影没入黑暗。来得狂暴,去得突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烟火和城头守军面面相觑的茫然。
张威正自惊疑不定,一匹快马却自城内疯狂驰来,马上斥候滚落鞍前,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报!西门失守!楚淮叛变,引贼军入城了!”
听闻消息,张威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红得骇人。
“楚淮!”他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浓浓的恨意。参军李崇焦急地等待他下令巷战,但张威却猛地转身,望向城外那片刚刚沉寂下去、仍有余烬明灭的黑暗原野。
“逆贼大营,”他沙哑开口,眼中闪过狠厉与精明,“昨日探马回报,她的粮草辎重,就屯在营后五里的龙隐坡,守军不过千人。”
李崇愕然:“将军,当务之急是剿灭城内……”
“城破之势已不可逆。我等如今是网中之鱼,楚淮那叛徒最熟悉城中巷道,巷战唯死路一条,正中其下怀!”他握拳重重垂在城垛上,“孙艾用兵,看似大胆,实则谨慎。若我此刻出奇兵,焚其粮草,断其根本!或可引她调兵回援。届时入城的贼军必定首尾不能相顾,那时再战,或有一线生机。”
张威对李崇道:“我带五百精锐出城。其他人,由你带领,在衙署层层设阻,拖延时间。”
“豫章城安危系于将军一身,末将愿代您前往!”
张威缓缓摇头,伸手将李崇扶起,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贼子云集城外,粮草是她的七寸!楚淮以为抱上了新大腿。我偏要亲手把他们的美梦烧个精光!此计若成,你我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功臣。”他顿了一下,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近乎狂热的弧度。“你的任务,是把城里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楚淮那叛徒以为我们全军都在这里垂死挣扎。为我们,争取最关键的一个时辰!”
李崇含泪抱拳道:“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
张威翻身上马,带五百勇士杀出南门,直扑龙隐坡。
坡沟寂静,堆放着如山的草料麻袋和车仗,仅有的零星守卫似乎毫无察觉。张威心头狂喜。“散开!以火矢疾射,尽焚其粮!”他压低声音下令,仿佛已看到冲天大火燃起时,孙艾军崩溃的美景。
骑兵散开,火箭上弦。就在第一波火箭即将离弦的刹那,一道刺眼的亮红色焰火,突然从他们身后的坡顶燃起,将五百骑惊愕回望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紧接着,那些看似堆满粮草的麻袋、木车,在焰火亮起的瞬间,从内部爆发出无数道刺眼的火线!硝石、硫磺、木炭粉、浸油干草被精心布置的引线瞬间点燃,化作一片咆哮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