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恐怖的声浪和气浪将最前方的数十骑连人带马一起掀翻、吞噬。炽热的铁片、碎石、燃烧的草束如暴雨般砸落。战马惊疯,队伍瞬间崩解。
张威被气浪冲下马背,耳中嗡鸣,满脸焦黑。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翻腾的火幕,看到身后无声地立起了一片如林的长矛和弓弩。黑压压的伏兵,不知已等待了多久。
火光映亮了坡顶上一杆缓缓升起的大旗,依旧是那个巨大的“孙”字。旗下,银甲女子骑在白驹之上,俯视着这片燃烧的死亡陷阱。
直到此刻,张威才恍然大悟。那所谓的“后勤要害”,和看似唯一翻盘希望的“奇袭”,从一开始,就是孙艾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她算准了他不会甘心巷战而死,算准了他必会冒险一击。
他知道,自己连同这五百死士,今夜都将成为孙艾名扬天下的又一块踏脚石。他们的死,不仅无法挽回败局,反而会衬得孙艾的谋算如神,楚淮的投诚“明智”。
孙艾没有下令放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火海将张威和他的勇士一同吞噬,烧掉了豫章最后的抵抗。天色将明时,龙隐坡的余烬仍在冒烟。孙艾拨马入城。
城门口,楚淮已率众相迎。他铠甲整齐,但眼底有着血丝。见孙艾到来,躬身行礼道:“统领神机妙算,洪州已定。”
孙艾勒住缰绳下马,目光首先落在楚淮身上,将他一身尘烟与疲惫尽收眼底。微微颔首,声音虽带着彻夜征战的沙哑,却清晰地在清晨的寂静中荡开:“楚将军,辛苦了。”
楚淮身后那些神情紧绷的降将旧吏,肩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孙艾旋即目光温煦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抱拳道:“诸位能审时度势,使豫章百姓免遭涂炭,此乃大义之举。孙某在此,替豫章父老谢过。”
众人见状连忙躬身还礼,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孙艾看向楚淮,语气颇有商议之意,“楚将军,你部熟悉城中巷陌,可否借调部分精干士卒,与我麾下执法队混编,共同巡城?”
楚淮当即拱手道:“统领思虑周详,属下这就去选派妥当人手。”
孙艾点头,率亲兵直奔府衙而去。另一边,周逸、韩维二人早已依计分头行事。周逸领着文案吏员,携安民告示遍贴城门要冲,告示上墨迹淋漓,字字分明:“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凡劫掠扰民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韩维则带精悍部曲,直奔府库、粮仓与兵器库,封条一一贴好,账簿点检清楚,半点不许挪动。一众书吏则涌入各官署,将文案、户籍、税册尽数封存接管,不使片纸遗落。蒋巨力领着麾下锐卒,径直冲上城头,换下旧日军防,城门哨卡尽数易手,往来人等皆需盘查。那些旧朝官吏、守城武将,但凡有负隅顽抗之心的,全被他铁锁银铛拿下,押入临时囚牢。
不过两日光景,城内便已秩序井然。市集里的叫卖声重新响起,粮米布帛的摊子沿街排开,蒸腾的烟火气漫过街巷。赶制的临时通行凭证发至百姓手中,持牌便能自由出入城门,往日里弥漫全城的惶惶不安,也被这寻常市井的暖意悄然抚平。
这日的府衙高台之下,更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两天前,韩维领着一众吏胥埋首案牍,将前太守严禄及其党羽的私账、田契、刑狱案牍,尽数翻检梳理。
此刻他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眼下带着未褪的血丝,显然是连日操劳不曾好生歇息,“诸位父老,韩某奉孙统领之命,今日邀豫章百姓在此,共审严禄罪行!”
他侧身,示意身后两名书吏展开一幅巨大的麻布,上面已用炭笔写就一行行大字:“一、侵夺民田,二、加征暴敛,三、草菅人命,四、贪墨河工……”林林总总,十余条大罪。
“此皆由严禄及其爪牙往来文书、私记账册、刑狱卷宗中摘录核实之罪目。”韩维指了指身后的木箱,“所有凭证,皆在此处,随时可查。今日,凡曾受其害者,皆可上前,指认诉冤。每一桩,韩某必当庭核对文书,传唤人证,当场审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紧张、怀疑又隐含期盼的眼睛:“孙统领有令:今日,此台之上,法理为凭,民意为秤。铲除此地奸佞,还豫章朗朗乾坤,昭昭日月!”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片死寂。长久以来,官字两张口,何曾给过小民鸣冤的机会?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城西药铺的老李头,他捧着儿子血迹斑斑的旧衣,哭诉儿子因不肯贱卖祖传铺面,被严禄爪牙活活打死的旧事。韩维立刻命人翻找卷宗,果然找到一份潦草的“斗殴误伤、不予追究”的存档记录,与老李头所言时间、地点、人物皆吻合。书吏当众高声宣读。一石激起千层浪。
庄户控诉田地被“丈量”侵占,韩维便找出户籍田亩底簿和受田文书与严禄家新置田产的地契比对。寡妇哭诉丈夫因欠“官贷”被逼投河,更有账册显示高利贷资金最终流入了严禄外室的私库……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被韩维有条不紊地串联、公示。
台下百姓的情绪,从畏惧、怀疑,渐渐变为愤怒的沸腾,最终化作一片压抑的呜咽与咬牙切齿的恨意。
当最后一条大罪被证实,群情激愤达到顶点。韩维转向孙艾,躬身请示:“所有罪证已呈验完毕,请统领示下。”
孙艾望向台下无数双盈满泪水和怒火的眼睛。“诸位都看见了,也听见了。”她一开口,便压下了一切嘈杂,“民怨在此,天理昭昭亦在此。”她微微抬手,“恶首严禄及其三名为首爪牙,罪无可赦,斩立决。余者,依律严惩。”命令下达,执法如风。血光过后,长久的寂静,高台之下的百姓,先是怔怔地望着台上,脸上还凝着未散的惊愕,一双双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的茫然。他们看惯了官官相护的敷衍,听厌了不了了之的结局,何曾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公正,这般掷地有声的决断?愣神的功夫不过转瞬,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青天!这是真的青天啊!”
这一声喊,像是劈开混沌的惊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积压的情绪。
“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了!”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孙艾抬手示意,众人情绪慢慢平复,肃静下来听她继续说道:“我们于三日之内,将严禄等人所有田产屋舍清丈完毕,拟定章程,张榜公示申领、承租之法。所抄粮秣,除军需外,尽数用于以工代赈、平抑粮价、开设义仓。金银之属,亦将用于抚恤受害者、兴修水利、助学济困。此间每一笔用度,将来皆会如实公示,受全城父老监督。我孙某在此立誓,凡我治下,绝不容贪墨之徒,再吸百姓之血!”
承诺如巨石投湖,激起的已不是涟漪,而是海啸般的回响。许多人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感激或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看到切实希望的光芒。
公审散去,公告被立于府衙前最醒目处,供人观览、议论、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