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在医务室里趴了三天。
孙医生给他后背换了两次药,每次揭开纱布的时候都要皱眉——不是因为伤口恢复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恢复得太快了。第三天换药的时候,孙医生盯着已经开始收口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把镊子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你这个愈合速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困惑,“不太正常。”
林朔趴在诊疗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从小就这样。”
“从小?你小时候受过什么特殊的药物处理吗?或者接触过什么——”
“没有。”林朔打断了他。不是不礼貌,是不想聊下去。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他的身体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就变得不太正常了——不是突然变的,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濒死、昏迷、醒来、再受伤的循环中,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一样,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淬炼成了一具不会轻易报废的机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这个特质在老疤那里让他变成了最有价值的工具,而在这里,他还不知道这个特质意味着什么。
孙医生大概是看出了他不想说,没有再追问,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止痛药递给他:“这次的止痛药你得吃。伤口反复撕裂容易形成慢性炎症,到时候疼的是你自己。”
林朔接过药,放进口袋里,和上次一样没有吃。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刚黑,走廊里有几个人在公共浴室门口排队洗澡,看到他走过来,都主动让了让。不是害怕他,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熟练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的让路。范涛从水房端着一盆水出来,差点跟他撞上,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你后背好点了没”,语气僵硬得像是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话。林朔点了点头说好了,范涛哦了一声,两个人错身走过去,范涛又回头加了一句“明天障碍训练你要是还想练,我帮你占位置”。
林朔在楼梯上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上走。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天夜里他睡得不太好。不是伤口疼——后背已经开始长新肉了,那种细密绵长的刺痒比疼痛更难忍受,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皮肤底下排队游行。他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每次即将睡着的时候又被一阵痒意拉回清醒的边缘,反反复复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迷糊过去。
然后哨声响了。
不是平时训练的集合哨,而是更尖锐、更急促、更长音的紧急集合哨。这种哨声林朔从来没有听过,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哨声还没落,他已经从床上弹起来,双脚踩进作战靴,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摸到了作训服和腰带。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压低了但压不住的呼喊声,还有装备碰撞的金属声。林朔拉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全是人,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
“什么情况?”他抓住一个从旁边跑过的人。
“不知道!上面喊紧急集合,所有人操场——”
林朔跟着人流冲下了楼。操场上已经停了三辆指挥车,车灯把整个操场照得雪亮,发白的灯光打在每个列队集合的士兵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紧张、警觉、兴奋、不安,什么样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方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脸色比平时更冷更硬,像是被速冻了的钢块。
“稍息。”方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接上级通知,龙头镇方向突发山体滑坡,范围预估覆盖三个自然村,受灾人数暂未统计。我基地奉命执行紧急救援任务,全体人员分为两组——一组随先遣队进入受灾核心区域进行人员搜救,二组在后方负责物资搬运和伤员转运。”
他的目光扫过队列,在林朔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林朔看懂了——方教官在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让一个后背刚缝了二十多针的伤员参加救援。
林朔把后背挺得更直了一些。方教官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任务分配、装备要求、注意事项。林朔被编进了搜救组——不是因为方教官忽略了他的伤,而是因为搜救组需要所有体能过关的人,而林朔的体能测试成绩排在搜救组的及格线以上。多一个人,就能多搜一片区域,就能多救一条命。
出发前韩冰找到了他。
韩冰今天全副武装,战术背心上挂满了救援装备,他把林朔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沈队不在基地。”
林朔愣了一下。他今晚没有看到沈驰——这是他来到基地后第一个没有见到沈驰的晚上。白天训练的时候没见到,晚饭的时候没见到,紧急集合的时候也没见到。
“他下午被叫去军区开会了,现在还在回来的路上。”韩冰语速很快,“我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但你进山之后可能没信号。”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朔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韩冰了,“你自己小心。你的后背还没好利索,别逞强。救人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韩冰叹了口气,伸手在林朔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上车吧。”
搜救组的车是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抵达龙头镇的。
天还没亮,但灾区已经被应急照明灯照得灯火通明。林朔跳下车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声音——到处都是声音,推土机的轰鸣、对讲机里的呼叫、救援人员的喊话、从废墟里传出来的隐约的哭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是一锅被煮沸了的浑浊的汤。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上来的腥气,还混着一种更沉重更让人不安的味道——那是被雨水浸泡过的木材、家具、衣物的味道,是别人家的味道,是生活被撕碎之后散落在泥土里的味道。
龙头镇不是一个镇,而是一条约两公里长的狭长山谷,谷底散落着三个村子,加起来大概有两百多户人家。山体滑坡发生在这天凌晨,东侧山体在连续一周的降雨之后发生了大面积的垮塌,泥石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切进了谷底的村子,把半个村子埋在了碎石和泥土底下。
林朔被编入了第三搜救小队,负责排查滑坡边缘的一排民房。这些房子没有被完全掩埋,但滑坡的冲击力把大部分墙壁都震裂了,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所有人员注意,”方教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搜救原则——先活人后遗体,先易后难,进入任何建筑之前必须评估结构安全性。发现伤员后第一时间呼叫医疗组,不要自行移动脊柱疑似损伤的伤者。听明白了吗?”
“明白!”
林朔跟着搜救队走进了被泥浆覆盖的村道。他的作战靴踩在泥里,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能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右膝在泥地的吸力下隐隐发酸,后背的伤口在弯腰钻过一处倒塌的院墙时被抻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只是咬了一下牙,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他们在一栋半塌的平房里找到了第一个人。
是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花白的头发上全是泥,下半身被一堵倒塌的隔墙压在下面,人是清醒的,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发出微弱的轻哼。范涛和陈北望合力抬起隔墙的一角,林朔蹲下来,双手穿过老太太的腋下,把她从墙底往外拖。
拖到一半的时候,老太太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指甲嵌进他的袖子里,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林朔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才勉强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老头——我老头——还在里面——求求你——”
林朔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老太太被压住的位置是客厅,而她指的方向是更里面的卧室。卧室的门框已经变形了,门板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门后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且能听到墙体内传来细微的开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范涛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的脸色变了:“这房子不能再进去了,主墙在裂——”
“我去。”林朔说。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