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小满（第1页）

五月中旬，基地里的梧桐树已经开始飘絮了。

那些白色的绒毛从枝头脱落，被风卷着在操场上打旋，落在跑道上、单杠上、晾衣场的铁丝上，还有站岗哨兵的肩章上。林朔每天早上跑操的时候都会被飞絮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韩冰说这叫“梧桐絮过敏”，塞给他一包口罩。他戴了两天就不戴了——太闷，影响呼吸节奏。

小满前后，天气忽然热了起来。前两天还穿着长袖作训服，转眼就要换夏装作训了。后勤处在周三下午组织所有人统一换装，林朔领到了两套夏季作训服，布料比冬季款薄了一半，袖口从收紧带换成了敞口，裤腿也短了一截。他换上新衣服在宿舍里试了试，袖口松松地搭在手腕上，刚好露出左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和铜铃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袖，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有的已经白得几乎看不出来，有的还能看出淡粉色的轮廓。后背那道最长的疤被领口遮住了大半，只有从镜子的某个角度能看到一小截疤痕末端从后领边缘探出来。脖子上的皮肤晒黑了一些，颧骨也没那么突出了，脸上的轮廓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半个号。只有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琥珀色的、安静过头的眼睛，看什么都有一种慢半拍的审慎。

不过头发又长了。上次在市区剪的发型早就走了样，刘海又开始往眼睛前面掉。林朔随手把刘海往后捋了捋，走到桌前拿起韩冰上周丢给他的一个黑色发卡——韩冰的原话是“你头发都扎眼睛了怎么还不剪，不要我给你夹上”——把刘海别到了耳后。发卡是黑色的，夹在头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手指按了按，确认夹稳了，然后出门去操场集合。

范涛一见到他就笑了：“哎哟，今儿怎么舍得把额头亮出来了？”

“刘海挡视线。”林朔说。

“挺好看的，显得精神。”范涛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拨他的头发，被林朔侧头躲开了。范涛手停在半空中，倒也不尴尬，笑嘻嘻地收了回去，“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偷偷贴双眼皮贴了。”

“你才贴。”林朔难得地呛了他一句。

范涛还没回嘴，郑远从旁边探过头来，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认真地审视了一番：“范涛你说得对，他换了发型确实不太一样——以前看着有点凶，现在看着没那么凶了。”

“我什么时候凶过。”林朔说。

“你刚来的时候特别凶！”郑远难得地坚持己见，“不说话，不笑，看谁都跟看敌人似的。现在好多了。”

林朔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没有继续辩解，只是把作训服的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跟着队伍开始热身。

六月一号，儿童节那天，基地来了一个特殊任务。

不是战斗任务，是驻地附近一所乡镇小学的六一慰问活动。这种事情往年都是后勤和文职的人去，但今年方教官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说“要让孩子们看看真正的军人的样子”，把新兵排拉了一半过去，名义是“军民共建”，实际上就是去帮小学搬桌椅、搭舞台、组织游园活动。林朔对这种任务没什么概念，但韩冰兴奋得像是自己要过节，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了两大包气球和彩带，塞进指挥车的后备箱里。

“你会吹气球吗？”韩冰在车上问林朔。

“会。”

“编气球呢？就是那种拧来拧去编成小狗小兔子的那种——”

“不会。”

“没事，我教你！”韩冰从前座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出任务还认真，“我去年学了三天，现在会编三种——小狗、兔子和王八。”

“王八？”

“乌龟。乌龟太难看了，跟王八差不多。”韩冰面不改色。

林朔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杨树。车窗开了半扇，风吹进来带着麦田干燥的香气，和基地里那股消毒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不同。他把手肘搁在车窗框上，风把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那道已经很淡很淡的旧伤疤。

范涛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往手机里存照片——是他家那只黄狗崽的新照片，小狗断奶了，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胖了一圈，耳朵也竖起来了。范涛把手机转过来给林朔看：“你看，会跑了！我妈说下个月找个顺路的大车司机捎过来。”

“名字起了吗。”

“起了！叫黄桃，因为它嘴角有一圈白毛，看着像咬了一口黄桃。”

林朔看着屏幕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土狗，嘴角弯了一下。范涛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林朔一眼，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挺喜欢狗的？”

“没养过。”

“那你喜欢什么？猫？鸟？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