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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第1页)

八月下旬,基地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不是深秋那种铺天盖地的黄,是零星几片叶子从枝头翻下来,边缘刚泛了点焦褐色,落在跑道上被晨风吹得打旋。

林朔正式入队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跟了三次外勤,一次边境缉毒,一次人质解救,一次跨境情报获取。三次任务他都活着回来了——不是毫发无伤,但比起以前动不动就骨裂缝针的伤势来说,这几次最多算皮肉擦碰。孙医生在他最后一次任务归来的体检中对着报告单看了很久,用笔头敲了三下桌面,说了一句“各项指标趋于稳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医学工作者特有的审慎乐观,像是怕说太满会被打脸,但嘴角那点弧度又藏不住。

林朔自己也有感觉。他的恢复速度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忽快忽慢地反复波动,而是稳定在了一个虽然异常但不至于失控的水平。体力低谷没有再出现,训练后的疲劳感在正常睡眠后就能基本消除,身上那些旧伤疤的颜色越来越浅,有几道最早的小划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唯一顽固的是后背那道长疤——它从肩胛骨延伸到腰窝,愈合之后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弧线,在光线下会微微反光。

周三下午是鹰隼小队的例行合练。训练馆里比外面凉爽一些,但也就凉爽那么一点,顶棚上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沈驰把小队分成两组打对抗,攻防转换速度比新兵排的训练快了不止一个量级。韩冰在攻方当突击手,范涛和陈北望在守方布防,林朔被沈驰安排在守方的最后一道防线——狙击位。

“最后一道防线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韩冰在对面喊,“就是我们把前面全打穿了,你就一个人面对我们三个。”

“知道。”林朔说。

“那你还不紧张?”

“不紧张。”

韩冰扭头对范涛说:“他说不紧张——你信吗。”

范涛趴在沙袋后面,脸上已经出汗了:“我不信也得信,反正每次他说不紧张的时候我们都输了。”

陈北望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别废话了,集中注意力。”

对抗开始之后,韩冰果然用了最狠的打法——他和范涛、陈北望兵分三路,从正面和两翼同时压上来。守方的前两道防线在两分钟内就被突破了,韩冰的战术意识确实好,他让范涛在正面佯攻吸引火力,自己和陈北望从两侧包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林朔在狙击位上一动没动。他的瞄准镜先后锁定了范涛和陈北望,但都没有扣动扳机,只是用激光指示器在他们胸口各点了一下——按照对抗规则,这就算击毙了。真正的挑战是韩冰。韩冰在范涛和陈北望被判定出局之后改变了路线,他没有从任何一个预料中的方向冲出来,而是绕到了训练馆二层的观察通道,从林朔头顶上方的位置往下突袭。

林朔听到头顶传来极细微的脚步移动声时,韩冰已经翻过二层栏杆往下跳了。林朔的反应比他大脑的思考更快——他扔掉狙击枪,侧身翻滚,在韩冰落地的同一瞬间抓住了他持枪的手腕,用了一个标准的反关节技把韩冰的手臂拧到了背后,另一只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出局。”林朔说。

韩冰单膝跪在垫子上,手臂还被他拧在背后,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不服气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彻底打败但输得心服口服的笑。他转过头看着林朔,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却亮得很:“操。你这反应速度什么时候练的?刚才那一套我都没看清。”

“矿区学的。”林朔松开他的手臂,顺手把他从垫子上拉起来,“那时候反应慢一步就会死。”

韩冰站起来揉了揉手腕,看了他一眼。林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和他在训练场上说“明白”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自怜自艾的成分。但韩冰还是从那个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剩下的、极度干净的诚实。就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那个事实本身并不需要任何同情。

韩冰在林朔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矿区学的归矿区学的,以后这招就是鹰隼的,我回头写进训练手册里,名字就叫‘林氏反关节’,怎么样。”

“随你。”林朔弯腰把狙击枪从垫子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枪托上蹭到的灰。

范涛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被判定出局时的委屈表情:“所以我们就这么输了?我连一枪都没开?”

“你开了两枪,”陈北望在旁边纠正,“都打在沙袋上。”

“那是压制的意思!”

“你那就是没打中。”

“陈北望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我台——”

林朔把狙击枪放回武器架上,看着范涛和陈北望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弯腰拎起地上的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训练馆的吊扇还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光影一道一道地落在军绿色的训练垫上。

训练结束后,他回到宿舍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魔爪,至今这种幸福感还是有些不真实。

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是今天早上从传达室拿到的,寄件人写着一个他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但拆开之后看到第一行字,他就知道是谁写的了。

“林朔哥哥你好,我叫唐小禾,今年八岁,是龙头镇中心小学二年级的学生……”

他靠在椅背上,把信又看了一遍。信纸是田字格的语文作业纸,圆珠笔写的,字迹一笔一划很用力,有几个字写错了又用橡皮擦掉重写,擦得太用力把纸擦出了一个小洞。信里说,她奶奶就是那天被林朔从半塌的房子里背出来的老太太,爷爷是后来被林朔从卧室里救出来的——她说爷爷现在走路还要拄拐杖,但每天都念叨“那个小兵哥”。她说她长大后也想当解放军。信的末尾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的小人穿着绿色的衣服,旁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两个人手拉着手,头顶上有一颗歪歪扭扭的太阳。画旁边写着:xièxi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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