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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第1页)

没有任务的时候,日子过得像流水。每天早晨六点出操,上午体能和战术科目轮转,下午小组对抗或专业训练,晚上理论学习或装备保养。林朔已经完全适应了鹰隼小队的节奏,他的训练成绩稳定在全队前三,狙击科目拿了全基地第一,沈驰在周报里给他写了一句“战术判断力成熟,可独立带队执行A级以下任务”,方教官看了之后在评语栏里签了“同意”两个字,没有附加任何批评意见。韩冰说那是方阎王能给出的最高赞誉,相当于正常人连竖三十二个大拇指。林朔对赞誉没什么概念,但他在看到“可独立带队”那几个字的时候,把那份周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唐小禾的信放在一起。

林朔新剪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短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上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白线。范涛对着他啧啧称奇:“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帅呢?”

膝盖的伤彻底好了。不是“不疼了”那种好,是孙医生在复查之后在病历上写下的“右膝髌骨陈旧性骨裂完全愈合,关节活动度及肌力恢复至伤前水平,无后遗症”。林朔现在跑五公里不用再刻意调整右脚的落地点,翻高低墙的时候也不需要左腿多借力,他在最近一次障碍训练中跑出了全基地第二的成绩,仅次于沈驰。范涛在终点线后面张着嘴看了半天,说了句“你是不是偷偷换了条腿”,被陈北望在背上拍了一巴掌。

唯一让林朔有些在意的,是他的身体似乎又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不是变差,是变得让他捉摸不透。九月初的一次例行抽血检查中,孙医生盯着他的化验单看了很久,最后用一种被科学信仰和现实证据反复拉扯的复杂表情说了句“你的细胞代谢活性比上次检查时更高了,但脏器功能没有出现预期的消耗性下降——就像你的身体在自我优化”。林朔没听懂那些专业术语,只知道孙医生的意思是:他现在不仅恢复得快,而且恢复的质量比以前更好了。就好像他的身体在经历了那么多次重伤和愈合之后,终于找到了一种更高效、更节能的自我修复方式。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欠那个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太多,这辈子都还不完。所以他把所有的训练都当成是在攒本钱,攒够了,才能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用。

十月二十三日,周六,韩冰的生日。大家又凑在一起吃了一顿。

湘菜馆在市区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的包间倒是宽敞,圆桌能坐十二个人,墙上挂着一幅毛体的《沁园春·雪》,空调暖气开得很足。韩冰提前两天就跟老板打好了招呼,老板也是个退伍老兵,一听说是一群现役的来吃饭,二话不说把最大的包间留给了他们,还送了两盘凉菜。

第一道菜是剁椒鱼头。红彤彤的剁椒铺满了整个鱼头,热油浇上去的瞬间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鲜辣的香气炸开了整个包间。范涛第一个伸出筷子,被韩冰一筷子打了回去——“寿星还没动,你急什么。”韩冰站起来,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那个,咳,我说两句。”他的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但耳朵后面还是红了,“我十六岁入伍,到现在正好十年。这十年里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进了鹰隼。你们这些人——沈队,方教官,老陈,小范,小郑,还有林朔——你们就是我韩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以外最亲的人。”

包间里安静下来。范涛放下了筷子,郑远把手机锁了屏,陈北望坐直了身体。

韩冰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停在了林朔身上。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嘴角浮起来一个不太像他的、温和的、几乎是兄长式的笑。

“小林,”他说,“你是最晚来的,但你替我们挡的子弹最多。”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今天我过生日,不许跟我说什么‘应该的’,你给我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朔端起面前的茶杯——他不喝酒,杯子里是沈驰提前给他倒好的茶——他看着韩冰,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很短但很稳的话:“韩副队,生日快乐。”

“叫韩哥!”韩冰一拍桌子,“今天不许叫副队——你也一样,”他指向沈驰,“今天不许叫我韩冰,叫我韩哥。”

沈驰端着酒杯站起来,难得笑的纵容又松弛。他把酒杯举到韩冰面前,碰了一下:“韩哥。”

全桌人都笑了。方教官坐在旁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点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戴肩章,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但坐姿还是笔直的,筷子搁在碗上从来不超过三秒就会放回筷托上。范涛看准时机第一个抢到了鱼鳃肉,得意洋洋地在陈北望面前晃了一圈才塞进嘴里,陈北望面无表情地从鱼头上夹走了最大的一块脸颊肉,放在了林朔碗里。

“诶——凭什么给他不给我?”范涛不服。

“他比你轻。”陈北望说。

“你这是什么理由——”

“科学理由。”

林朔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剁椒的辣味在舌尖炸开,鱼肉的鲜甜紧随其后,他把鱼肉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沈驰。沈驰正在跟方教官低声说着什么,左手搭在桌上,手腕上那块深灰色表盘的机械表在灯光下反射着暖光。林朔看着那块表,想起自己手腕上那块同款的深蓝色表盘,又想起沈驰说“看时间用”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又夹了一块鱼肉。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小炒黄牛肉辣得范涛直灌了三杯水,剁椒皮蛋让郑远第一次吃出了“皮蛋原来可以这么好吃”的感悟,酸豆角肉末被方教官评价为“还可以”,韩冰说那是方阎王在湘菜馆能给出的最高评价,相当于正常人连竖三十二个大拇指。吃到后半段,韩冰的脸已经红了——不是喝酒喝的,是高兴的。他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敬到林朔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在林朔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然后把酒杯碰了碰他的茶杯,仰头干了。林朔端起茶杯一仰脖也干了。

范涛正在挑战第四盘辣椒——一道虎皮青椒,他把每个青椒都吃了一遍,然后对着空气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眼泪辣出来了,嘴唇肿了一圈,被陈北望面无表情地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甜点是一盘糖油粑粑。金黄软糯的糯米团子浸在红糖汁里,撒了白芝麻,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沈驰用公筷夹了一个,放在林朔碗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顺手做的。林朔低头咬了一口,糖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沈驰,发现沈驰正侧过头来看着他。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扫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幅画或者一棵树的凝视。包间里所有人都在说话笑闹,范涛正在跟韩冰划拳,郑远在给陈北望拍照,方教官低头看手机,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沈驰的右手在桌下伸过来,轻轻搭在了林朔的膝盖上,不重,像是怕压到那条好不容易好利索的膝盖。林朔没有低头看,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左手从桌上放下来,覆在了沈驰的手背上,拇指悄悄弯了一下,轻轻按在沈驰虎口那道握枪磨出来的旧茧上。

糖油粑粑的甜味还在嘴里,红糖汁在舌尖慢慢化开。窗外的霓虹灯透过包间的磨砂玻璃,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朦胧的暖橙色。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只黄狗趴在那里摇尾巴,尾巴尖扫过地板上光影交错的接缝。

九点过后,饭局散了。

韩冰被范涛和陈北望架着走出湘菜馆——他没喝醉,但非要装醉,说这样可以不用写今晚的消费报告。方教官开车送郑远回基地,临走之前在饭店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门口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响的老槐树,对林朔说了句“下周的狙击科目考核好好准备”,然后转身上了车。林朔站在饭店门口,秋风吹过来,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沈驰去停车场取车了,让他在门口等着。

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手机。是沈驰的手机——沈驰在去取车之前把手机揣在了他外套口袋里,说了句“帮我拿着”。林朔把手机掏出来,来电显示是一串加密号码。他接起来。

“沈队。”对面是个女声,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紧急任务。边境线情报显示,三天前被截获的那批军火与上一次芒种行动的残余人员有关联。目标人物徐征,原芒种窝点二号人物,目前确认其藏匿位置在境外一侧。上级命令鹰隼小队立即出发执行抓捕。目标是活捉,情报显示他携带了一份加密名单,上面是潜伏在内地的联络人信息。”

林朔的手指在沈驰的手机壳上轻轻攥紧了一下:“出发时间。”

“现在。直升机已在基地待命。”

“收到。”

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沈驰的车正好开到饭店门口。车窗摇下来,沈驰看到他的表情,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把副驾驶的门推开,等林朔坐进来,系好安全带,然后踩下了油门。

“任务。”林朔说,“边境。芒种残余,目标徐征,要活口。直升机已经在等了。”

沈驰点了下头。车速快了起来,车窗外市区绚烂的霓虹灯被快速后退的街景拉扯成一道道流动的彩带。林朔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左手习惯性地转着手腕上的红绳,铜铃铛被转得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任务前特有的、被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过滤掉的沉默。沈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林朔转红绳的手按住。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收回去,重新握在方向盘上。

“到了。”沈驰说。

林朔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深蓝色表盘的机械表。时针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天晚上,他们出发去了边境。目标人物徐征,原芒种制毒窝点的二号头目,在三个月前的清剿行动中趁乱逃脱,此后一直在边境线附近活动,靠着一批残余的武装力量维持着最后的势力。情报显示他随身携带了一份加密名单,上面记录着潜伏在内地多个城市的毒品网络联络人信息。如果能活捉徐征并获取这份名单,就能一举拔掉整个网络。

鹰隼小队全体出动。韩冰的酒在登上直升机之前就醒了——不是被冷风吹醒的,是被任务简报吓醒的。他在直升机上重新过了一遍情报和地图,把徐征藏匿点的地形特征和已知火力分布反复推演了三遍。范涛和陈北望坐在对面,各自检查着装备,谁都没有说话。林朔坐在沈驰旁边,低头调试着自己的狙击步枪,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和呼吸一样稳。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沈驰。沈驰正在看地图,侧脸被机舱里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点点。林朔低下头继续擦枪,把瞄准镜的镜片擦得没有一点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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