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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融(第1页)

林朔在ICU里躺了两天。

大部分时间他并不清醒。镇静药物的作用让他的意识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毛巾,时而浮上水面,时而沉入水底。浮上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不是完整的存在,而是一块一块的、被拆卸开来的零件。呼吸机的管道从喉咙里插进去,每次机器送气的时候胸腔就被动地鼓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着他的肺叶。锁骨下的深静脉置管贴着一层透明的敷料,管子埋进皮肤的位置有一种持续不退的钝胀感。左臂的骨折被重新复位后用外固定支架固定在身侧,支架的金属钉穿过皮肉钉进骨头里,每次护士来检查钉道的时候,棉签擦过钢钉周围泛红的针眼,都会让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疼。不是“霜降”那种把神经末梢放到火上烤的疼,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持久的、像是被埋在碎石堆里无法动弹的钝痛。镇痛泵在匀速往他身体里推药,但药效只能把疼痛从八分压到六分,剩下那六分他还是得自己扛着。他扛得住。他已经扛了很多年了。

镇静药物的作用下,梦境变得异常真实而混乱。他分不清时间,分不清地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觉。他只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又是那种熟悉的、湿冷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黑暗。地下室。老疤的地下室。他跪在水泥地上,膝盖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右肩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酸。

“我让你把东西带回来,”老疤蹲在他面前,手里转着一把生锈的钳子,钳口上沾着暗红色的骨肉碎屑,“你带回来了吗。”

林朔张了张嘴,想说“我带了”,但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密码箱不见了。任务失败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没带回来。”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变回了十二岁。

老疤站起来,把钳子递给旁边的打手。打手走过来,一只手攥住林朔被反绑的手腕,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一拧,左臂咔嚓一声折断,林朔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嘶哑的痛呼。外固定支架的金属钉在肌肉里被拉扯,骨折断端被扭动时产生的剧痛穿过了镇静药物的屏障,直直地刺进他的大脑深处。梦里的打手还在拧他的胳膊,而现实中的他在病床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响了,护士从值班室冲进来,调整了他的体位,检查了外固定支架的钉道,又往输液管里推了一针镇痛药。

他不记得这些。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里被反反复复地折磨——老疤的人用脚踹他,用烟头按在他的锁骨上,用皮带抽他后背那道还没长好的长疤。现实的痛楚都融进了梦里,他的身体在病床上反复挣扎,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值班护士凑近去听,听到他说的是“我带了”“我没有”“我不是”——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奶奶。”

然后梦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忽然之间——就好像黑暗的天花板上被人猛地掀开了一块盖板,阳光像一盆金色的水一样泼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发现自己站着的,不是矿区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他脚下是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有新割过的青草味和松脂的清苦气息。操场的绿色草地被晨光照得发亮,远处的训练塔铁架子上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他穿着干净的夏季作训服,袖口松松地搭在手腕上,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完好无损,铜铃铛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训练场上站着一个人。

沈驰。

沈驰背对着阳光,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那道浅淡的旧刀痕和左手腕上深灰色表盘的机械表。他的轮廓被逆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看不清表情,但林朔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种眼神不需要看清也能认出来——温柔的,沉静的,带着一点克制的笑。沈驰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作战靴踩在跑道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敲着林朔的心跳。林朔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沈驰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林朔能看清他睫毛被阳光照出的浅棕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沐浴液混着纸墨的味道,能看到他眉间那道竖纹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很浅。沈驰低下头,鼻尖快要碰到他的鼻尖,呼吸拂在他脸上是温热的。然后沈驰吻了下来。

那一瞬间训练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远处食堂里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只剩下嘴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像是被一片被太阳晒暖了的花瓣轻轻压了一下。林朔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了一下,然后在梦里他想——他瞪大了眼睛想——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感觉。不是疼的,不是冷的,不是被掠夺的。是被接住的。

他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天还没全亮,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在昏暗的角落里发着绿光。他躺在病床上,嘴唇微微张开,微微撅着,像是刚才正在准备迎接一个吻。他感觉到了自己嘴唇的姿势,吓了一跳,赶紧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动作太快了牵动了喉咙里的气管插管,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了两声,肋骨上的挫伤被咳嗽震得生疼。护士从值班室探进头来,看到他睁着眼睛,惊喜地喊了一声“林同志醒了”,然后快步去叫医生了。

林朔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耳廓烫得像是被火烧过。他刚才——在梦里——是不是——他闭上眼睛,把右手抬起来搁在额头上,用手指盖住自己的眼睛。被沈驰吻了。在梦里。而且他没有躲开。他不但没有躲开,他还在沈驰低下头的时候微微仰起了下巴,像是在等他。甚至醒来之后,他的嘴唇还在保持着那个等待的姿势。

“操。”林朔在心里骂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在心理活动里用脏话骂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信息。他在黑暗的储藏室里咬着牙承受“霜降”的折磨时没有慌,在溶洞里被碎石砸得头破血流时没有慌,在做梦梦到老疤的人把他的胳膊拧断时也没有慌。但他梦到沈驰吻了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噘着嘴等他,他慌了。他把手指从额头上移下来,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把手缩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收好了,没有被人看到。然后剧烈的疼痛重新涌了上来,把他的羞涩和慌乱暂时推到一边。左臂骨折处在跳,后背的擦伤在火辣辣地烧,喉咙里的气管插管每吞一次口水都像是有砂纸在刮黏膜。短暂的美好幻境过去了,疼痛从各个方向同时涌上来,把他重新按回了病床深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个梦。回放的是沈驰低下头时的眼神,是阳光在沈驰睫毛上镀的那层浅金色,是沈驰的嘴唇落下来之前那一瞬间——他忽然又不怕了。他在梦里都没有怕过。他在那个吻即将落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种被填满的、踏实的、等待了很久终于到了这一天的安心。他在疼痛的间隙里反复回放那个吻,像是用这个画面来对抗每一次呼吸机送气时喉管的不适,每一次护士翻动他身体换药时骨折处的钝痛。后来他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见老疤。

转入普通病房是在第三天上午。

孙医生亲自推着转运床把他送到住院部的单人间,护士们忙前忙后地接监护仪、挂输液袋、调整病床角度。林朔的气管插管已经拔了,喉咙还是哑的,说话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左臂的外固定支架还在,但引流的管子少了好几根,看起来总算不像一棵被插满了电线的枯树了。

沈驰是上午十点多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朔正靠在摇高的病床上,用右手笨拙地拿着勺子舀一碗粥。粥是韩冰一大早送来的皮蛋瘦肉粥,放在保温桶里温着,韩冰放下粥就走了,说中午再来,走之前看了看林朔的脸色,说了句“比前两天好多了”,然后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受伤的右肩。林朔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看到了沈驰。沈驰穿着常服,领口扣到最上面,袖口也扣得整整齐齐,但林朔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眼窝底下的青黑色——不是熬夜的黑眼圈,而是连续几天不眠不休之后眼眶微微凹陷、皮肤底色透出来的那种青灰。他的眼睛是红的,太久没有合眼、血丝一根一根爬满了眼白。

“队长。”林朔把勺子放进碗里,声音沙哑地叫了他一声。

沈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先是看了看床头挂着的输液卡和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看了看林朔左臂的外固定支架,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林朔脸上。看着看着,他的嘴角紧了一下。是心疼。

“瘦了。”他抬手碰了碰林朔的脸颊。

林朔确实瘦了。鬼门关走一遭,受了太多罪,把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脸颊肉又削了下去,颧骨的线条重新变得棱角分明,锁骨上方的凹陷深得能盛住一小勺水。手腕上的红绳断了又被接上,铜铃铛瘪了一块,垂在腕骨上方,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

“你也瘦了。”林朔看着沈驰。

沈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林朔脸上移到他握着勺子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还带着留置针拔掉后的淤青和胶布残胶,手指握着勺柄时骨节分明。他伸出手,把林朔手里的勺子拿过来,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林朔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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