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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2页)

当我的创造力无拘无束地涌出来时,我的肌肉活动总是最强的。

肉体鼓舞着:我们不要理会心灵了。人们总是看到我在雀跃着,我经常在小山之间步行七八小时而丝毫没有倦怠的感觉。我睡得很好,常常带着笑容,我完全生气勃勃而坚忍。

除了几个十天的工作时期以外,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诞生的这几年中,尤其是以后的期间,对我而言,可以说是最不幸的几年。一个人要不朽,他所付出的代价是昂贵的,在他的一生中,他必须死好几次。

有一件事,我称它为伟大的可恨,就是任何伟大的东西,不论一本著作或一个事业,一旦它完成以后,立刻就会对那产生它的人采取敌对态度。就因为他是它的生产者,这个事实使他变得脆弱。因此,他就不再继续他的事业。他不能面对它。完成了某些我们从来不能冀望的事情,某些人类命运之结所系的东西,不要离开它!它几乎压倒了我们!伟大的可恨!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无所不在的可怕沉默。孤独是很坚厚的,没有东西能够穿透它。你在人们当中行走,你接待你的朋友们:但这只是你所碰到的一种新的荒野,他们的脸孔茫然无变化,或者充其量只表现一种反抗。几乎从每个接近我的人身上,我都体验到各种不同的后一种反应:似乎没有东西能比突然之间感到与一个人的隔阂,使我们受到更深的创伤。没有尊敬就不能生活的那种高贵人是很少的。

第三件事是皮肤对微小刺激的不合理的敏感,就是在所有微小东西之前的那种束手无策。我觉得这是由于抵抗力的可怕消耗而产生不可避免的情形,而这种抵抗力的可怕消耗则是一切创造活动的先决条件,是人们最内在和最具体存在所产生的一切活动的先决条件。因此,稍有一点抵抗力停止作用,它们就不能获得新的能力。甚至我敢说,我们的消化过程就会受到妨碍,我们就会更倾向于惰性,就会太容易感受寒冷和怀疑。

这本著作与众不同。现在我们不要理会诗人们,可能还没有什么东西从这种过剩的力量中产生出来。这里,我所说的“狄俄尼索斯”

这个概念,变成了最伟大的事业,以此来衡量所有其他人类的事业,看来都像是贫乏而有限。在这种**和超升的非常气氛中,歌德或莎士比亚,可能会感到透不过气来。

与查拉图斯特拉比起来,但丁只不过是一个信仰者,而不是一个创造新真理的人,一个支配世界的人,一个支配命运的人。与查拉图斯特拉比起来,吠陀诗人只能算是教士,甚至替查拉图斯特拉脱草鞋的资格都没有,所有这些都不太重要。它们不能带给我们距离的观念,它们不能带给我们清净孤独的观念,而这种距离和清净孤独的观念,正是这本著作的精神所在。

查拉图斯特拉永远可以说:我在我的四周画上圆圈和神圣的界线。那些与我共登绝顶的人,现在更少了。我为自己在更神圣的山中,建造一个山脉。一切伟大心灵的全部精神和善良合起来,也不能创造一篇查拉图斯特拉的说教。他上下的梯子无限长,他比任何人都看到过更远的地方,意欲过更多的东西,也到达过更远的地方。这位在一切人类中最积极的肯定者,在每一个字中,都自我矛盾,然而,他身上一切对立的东西,最后都达到一个新的统一。

人性中最高尚和最卑下的力量,最愉快的、最轻松的和最可怕的力量,永远不变地从一个源泉中流出。在他之前,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具有高度或深度的东西;更不要说知道什么是真理了。在这种真理的启示中,甚至人类中最伟大的人,也没有预想到或预见到一点儿。在查拉图斯特拉之前,没有智慧,没有心灵的省察,没有语言的艺术。

最熟悉的、最平常的事物,现在吐出前所未闻的言辞。每句话都使情感激动。雄辩变成了音乐。向着梦想不到的未来发出电光。语言回到了想象的性质,与此相比,向来对寓言最有力的运用,现在只变成了怯懦小孩子的游戏了。

试看查拉图斯特拉如何从山上走下来吧。他是多么亲切地向着所有人类说话,看看他是多么温和地对待他的敌人,那些教士们,他因为他们多么受苦!于是,在任何时刻,人都是被超越了,而“超人”

这个概念便变成了最伟大的现实,在人类身上一向被称为伟大的一切东西,现在都远居底下,无穷远的底下。

平静的性情、轻松的步伐、无所不在的放纵和欢欣,以及一切查拉图斯特拉典型的东西,过去是从来没有被认为与伟大的本质连在一起的。就在这些地方和这种对敌人的宽恕中,查拉图斯特拉自觉是一切生物中最伟大的生物:而当你听到他如何解说他自己的时候,你就不会再想找寻与他匹敌的人了。

拥有最长梯子的心灵能往下走得最深。

兼容并蓄的心灵,能在自身中驰骋漂泊、浪游,最必要的心灵,因为喜悦而把自己投入偶然之中。

“存有”中的心灵,投入“变化”之中;沉着镇定的心灵,企求满足欲望和渴慕之情。

从自身逃开的心灵,在最宽阔的回旋路上,追上了自己;最智慧的心灵,愚者向它诉说着最悦耳的话语。

最自爱的心灵,一切事物都在其中获得它们的趋向和反趋向,低潮和**。

但是,这就是狄俄尼索斯的本质。

从另一个方向去看,也可以达到同一的观念。

查拉图斯特拉形态的人提出了下述心理上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对人类向来肯定的一切东西,加以前所未有的否定,同时完全无所作为的话,这个人怎能还是与否定者相反的人呢?如果一个人肩负命运的重担,如果他的毕生工作是作为一个命运,这个人怎能还是一个最轻松和最超越的人呢?因为查拉图斯特拉是雀跃者。

如果一个人对于现实具有最坚实和最透彻的洞见,如果他具有最“深远的思想”,这个人还能在这些东西中,发现不了存在的障碍吗?发现不了“永恒轮回”的障碍吗?是不是对一切事物的持久肯定,使他发现自己之所以成为自己的理由?

“我深深地怀着对生命肯定的祝福”,但这也是狄俄尼索斯的本质。

这样一个人,当他沉思默想时,他用什么语言表达呢?用狂热诗歌的言语。我就是狂热诗歌1的作者。请留意查拉图斯特拉在《日出之前》2里对自己心灵说话的方式。

在我来临之前,这种喜悦,这种不平凡的宽和,没有一点踪影。

甚至这样一个狄俄尼索斯的最深悲叹,也变成了一首狂热的诗歌。我以《子夜歌》3来做例子,这是一个无尽的悲歌,这个人,由于他过剩的光与力,由于他热烈的本性,注定永远不能去爱。

1 “酒神赞歌”,这个词有两种含义:赞颂酒神之歌,狂热的诗歌。此处,这两个意义可以相通,因为前面所说的这样一个人,正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化身。

2 《日出之前》,此为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分,第四十八章的标题。

3 《子夜歌》,此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分,第三十一章的标题。

黑夜已临:现在,所有喷泉诉说的声音更高了。

而我的心灵也是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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