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停。是队伍自己停下来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最先放慢了脚步,他身后的那个人跟着慢下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整条队伍像一条被捏住脖子的蛇,从头部开始僵住,然后整条身体都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街道中央,仰着头。月光照在金色巨人身上,把巨人的影子投在他们脚下的石板上。影子覆盖了整条街,覆盖了两侧的屋顶,覆盖了那座被敲响的钟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迈步。
城墙上的守卫握着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白。他的手在抖,从他身后的火把照出的影子能看得很清楚,那道光上下晃动着,幅度越来越大。他旁边那个年纪更小的队员已经蹲下了,缩在城墙的垛口后面,双手抱头,只露出帽檐。
“怎么、怎么这么大?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声音在抖。
“别说话。”年长的那个说。他的声音也抖,但比年纪小的稳一些。
同一时刻,附近的小屋里,白经理靠着墙,咳嗽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用左手手背擦掉,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但嘴角还挂着笑。
他看着杏寿郎,又看了一眼真菰,最后把目光落在狛治身上。
狛治站在门口,草帽压得很低。
“上弦叁,”白经理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在这个距离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猗窝座。”
杏寿郎转过头看着狛治。
他的目光在狛治脸上停了一拍。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轻的确认,像是早就知道的事终于被摆到了桌面上。然后他转回去了。
真菰没有回头。她站在杏寿郎旁边,手指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狛治身上。她看着白经理,紫色瞳孔里的光很稳,像一口封了盖的井。
白经理歪了歪头。他的笑容又深了一度,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盘菜上桌。
“明明你们对鬼吃人那么深恶痛绝,”他说,“那个小姑娘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了。现在强大的鬼就在你们面前——怎么变成另一副模样了?”
他停了一拍。
“上弦叁,猗窝座。战国时代就开始吃人,至今已经吃掉数百人,柱级别的鬼杀队员在他手下死了几十个……你们不拔刀吗?”
他说完,靠在墙上,左手抱着断臂,等着。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像是笃定会看到什么有趣的反应。
真菰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动作不大,但很完整。嘴张开,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合上,眼角还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重伤吗?”她说,“重伤了还能说这么多话,看来伤得不够重。”
白经理嘴角的弧度僵了半度。他的左手从断臂上移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绷带。血确实又渗出来一小片,在白布上洇开,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水浸湿的纸。
他抬起头,嘴张开,还没等他说出什么,真菰又开口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敌人的话?上弦叄的眼睛里是有字的。这点常识我们鬼杀队员还是有的。”她说,语速没有变化,“这无非就是挑拨离间的小手段。”
白经理的嘴又合上了。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狛治伸手,把草帽往上推了半寸,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不知何时,他的瞳孔变回了金色,里面刻着字,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说得没错。”他说,“我不会否认我上弦叁的身份。”
杏寿郎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真菰的后背绷直了半寸,手指从刀柄上抬起来,悬在刀柄上方,指尖抵着刀锷的边缘。
然后狛治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两人前面。他背对着他们,面朝白经理。
“但我可没有吃掉上百人,死在我手里的柱倒是确实不少。总之,你们两个小鬼,”他说,没有回头,“快滚吧。这里不是你们能参与的。”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灰色的和服被夜风吹起来,露出小臂上那三道黑色的刺青。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杏寿郎和真菰脚前的石板上,影子是模糊的,边缘被月光晕开了,像一团化在水里的墨。
真菰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杏寿郎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走。”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和之前在房间里那个挠后脑勺的杏寿郎不一样了,更短、更沉,像是换了一个人。
真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狛治的背影一眼,然后把刀收回鞘里,转身跑了。杏寿郎跟着她,两个人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拖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拐进巷口,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白经理靠着墙,看着狛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半。
“你倒是护着他们。但他们会记得你的好吗?还是说你觉得从现在开始做点好事,以前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他说。
狛治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杏寿郎和真菰跑出了三条街,拐进一条更宽的巷子。头顶的月光被两侧的屋檐切成一窄条,银白色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个重一个轻,节奏快而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