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与苍灰两道光亮起以后,斗罗殿内便再没有别的动静。
千道流抱着白仞踏过殿门,身后的厚重石门缓慢合拢,将长廊最后一点光也隔绝在外。殿内深处的六翼天使神像仍旧隐没在黑暗里,只有白金色神光从高处垂下,照亮神像前方那一小片区域。另一道苍灰色光芒则停在更远的地方,安静得几乎不像某种力量,直到千道流将白仞放上中央石台,它才轻微波动了一下。
白仞没有醒。
相思断肠红已经在他体内彻底化开,庞大的药力护住心脉,将那道本该断绝的生机牢牢留在身体里,可这也只是让他没有真正死去。千道流的魂力进入体内后,很快便停在左肩附近。白仞亲手斩下去的那几刀极狠,左侧两翼的武魂本源连同与精神之海之间的联系几乎全部断开,重新铸造过的左臂神装虽然仍在,内部甚至还留有神圣力量,此刻却已经失去了与武魂之间最重要的联系。
剩余的两片右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寂灭四翼原本共用同一个核心,白仞斩断一半本源,留下来的那一半便失去了支撑。千道流甚至不需要深入探查,就能感觉到那股武魂气息正在迅速变淡。
他收回手,视线刚刚落到白仞胸前,三道白金色纹路便从少年体内自行浮现。
那是已经完成的三道天使残考。
几乎与此同时,一柄残缺的灰黑长镰也在白仞右侧缓慢显形,镰身之上六枚灰色魂环已经暗淡得接近透明,五道死神试炼留下的神纹却依旧清晰。白金与苍灰两种力量分别停在白仞精神之海外,没有替他修复任何东西,只将那些已经破碎的精神碎片维持在原处,不让最后的意识随着武魂一起散去。
千道流看了很久,没有出手。
下一刻,白仞身后仅剩的两片右翼终于显现出来。羽片上的银白已经失去光泽,羽根间还残留着与发尾相同的暗红,像凝固许久的血色沉在武魂深处。最外侧的一片羽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从翼缘脱落,还没有真正落下,便在半空碎成细小光点。
第二片羽毛紧随其后。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羽骨也从中间裂开。两片残翼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在千道流眼前彻底崩散,银白与暗红交错的光点短暂照亮神像前方,又很快一一熄灭。
寂灭四翼最后一点气息,也随之消失。
千道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武魂受到重创尚且可以寻找修复办法,武魂本源完全崩溃却是另一回事,更何况白仞还是主动斩断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若以六翼天使的力量强行填补,他或许能替白仞留下一个新的天使武魂,可那也意味着这一世一路与他共生的另一种力量会被彻底排斥。白仞能不能承受第二次本源撕裂,千道流没有把握。
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白仞进入斗罗殿以后,两道原本互不相干的神力几乎同时显现,这本身便已经足够异常。它们没有救他,却也没有任由他的精神本源继续消散,显然还在等待某种变化。
千道流退开半步,静静守在石台旁。他已经做不了更多,只能等白仞自己从那条几乎断尽的生路上走回来。
而白仞对此一无所知。
他醒来时,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周围没有痛,也没有声音。血阵里无数被强行撕扯的恶念消失了,魂力暴走时那种从经脉深处一路烧进精神之海的灼痛同样不见踪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完整,手腕也能活动,只是整个人都比现实中淡了一层,像被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灰暗空间里。
远处飘着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
断裂的羽骨,已经失去光泽的羽片,几枚黯淡灰环,还有大片认不出形状的精神碎片。它们没有继续崩散,只是无声悬在那里。
白仞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最后发生了什么。
他把唐三推开了。
切断那些藤蔓以后,又亲手斩掉了左侧的武魂本源。最后的记忆停在唐三怀里,那个人的声音已经因为精神崩溃变得模糊,他却偏偏还记得最清楚的一句。
——我的话还没有说。
白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临死之前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好像全说了。连藏了那么久都没想明白该什么时候送出去的发扣,也一起交到了唐三手里。现在回头想想,那几句话确实不像平时的自己。
但是说都说了,就这样吧。
“你倒是接受得快。”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仞转过身,死神正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祂依旧看不清具体面容,黑袍下只有一道模糊轮廓,和过去那些试炼里没有太大区别。
白仞看了祂一会儿,问道:“我死了?”
“还没有。”
白仞低头重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这里是我的精神之海?”
死神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祂的视线掠过那些已经彻底破碎的羽翼,片刻后却问了一个与眼前完全无关的问题:“上一世的遗憾,已经弥补了吗?”
白仞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第一时间没有想到该怎么回答。
上一世。
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