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没照过镜子吗?是金色的。阳光底下特别明显,像那种……蜂蜜的颜色。你右眼近视吗?"
"一百多度。"
"那正好。"落秋迟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摸了一下相机机身的轮廓,但没有拿出来。"你右眼看不清远处的东西,看近处就特别清楚。所以你每次吃肠粉的时候低头看碗,睫毛盖下来,右眼瞳孔缩成很小一个点,金灿灿的,像猫。"
殷莫雨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操场边上那几棵细叶榕。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到发烫的那种程度,连后颈都染上了一层浅粉。落秋迟没有继续逗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等他跟上来。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对面的茶餐厅大叔正好在门口的炭炉上翻烤乳猪,浓白的油烟卷着焦糖的甜香飘过马路,和傍晚的暮色混在一起。殷莫雨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味,觉得鼻子里的酸意已经被烟火气冲淡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的、暖暖的余韵。
他摸了摸左眼眼罩后面那个打的结,粗糙的布料接触着后脑的皮肤。那条带子断过了,打了一个结,但还在他身上。他想,有些东西断裂了也还能用——打一个结就好,多打几个结也成。最要紧的是,那东西还围着你,没有掉下去。
晚上回到家,落秋迟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的松紧带,比原来的细一点但弹性好很多。他让殷莫雨坐在床边,自己站在他面前,把旧眼罩的带子拆下来,仔细地换上新带子。他的手指很稳,穿过眼罩两侧的扣环,打了个牢固的结,又调整了一下松紧,把眼罩重新贴回殷莫雨的左脸上。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一直专注在手里那根带子上,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靠近。
"试试会不会松。"他说。
殷莫雨晃了晃脑袋,新带子稳稳地贴在皮肤上,比原来的那根舒服多了。"挺好。"
落秋迟"嗯"了一声,把旧带子丢进垃圾桶,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那面贴满照片的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射进来,在房间里投下几块橙黄色的方格。
"你今天在器材室说的那句话,"殷莫雨开口,声音很轻,"说左边像没曝光过的胶卷底片。你是随便说的还是真的那么想?"
落秋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面照片墙,看了一会儿之后说:"我爸还在的时候,教过我看底片。一卷胶卷拍完之后,没曝光过的那几格就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但你能把任何东西拍上去。他说那是最干净的画布。"
他偏过头看殷莫雨:"我刚才在器材室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那个。白的,干净的,什么都还没拍上去。那些你以前经历过的——车祸也好、北京也好、谁说过你什么也好——都没有印在那只眼睛上。它还是新的。"
殷莫雨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右眼的眼眶又热了,但没有流出来。他闷在掌心里说:"落秋迟,你这个人真的太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落秋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是真话。"
那天晚上他们又挤在那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殷莫雨面朝着墙,落秋迟面朝着他的后背。关灯之后过了很久,殷莫雨以为落秋迟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莫雨。"
"嗯?"
"你以后可以在我面前不戴眼罩。"
殷莫雨的后背僵了一瞬。他盯着面前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右眼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见那些照片上四季轮回的树影轮廓。他的手指抓着薄毯的边缘,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好。"他说。
停了两秒,他又加了一句:"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留一下那个打了结的旧带子。别扔。"
"……我没扔。在垃圾桶里,你要的话我明天捡回来。"
"不用捡回来,就……留着。放在抽屉里也行。"
"好。"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殷莫雨感觉到落秋迟的手隔着薄毯搭在他的腰侧,轻轻地、试探地放着,没有收紧,也没有挪开。他没有动。他就那么面朝着墙、后背贴着那个人的体温,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沙子是珍珠色的,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右眼看见的是无边无际的海和金色的太阳,左眼——在梦里他的左眼也能看见了——看见的是一片同样的海,但颜色更淡,像一幅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水彩画。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举着一台银色的旧相机,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取景框看着他。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整片海都被定格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右眼先看见的是落秋迟的侧脸。那个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殷莫雨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旧眼罩的带子果然在抽屉里,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胶卷盒旁边。他摸了摸那条打了结的松紧带,把它放回去,关好抽屉。
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地亮起来,对面楼的墙角已经染上了一层淡金色。殷莫雨靠在书桌边,面朝窗户,把左眼的眼罩从脸上摘下来。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打在他左边那只白色的眼睛上。他对着光睁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光感——温暖的、柔和的、橘金色的光感,透过那只白色的瞳孔流进来。
他忽然觉得,这只眼睛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的。至少它能感觉到光的方向。至少它能分辨出早晨和傍晚。至少它在窗边站着的时候,能感受到太阳正在升起来。
身后传来床垫轻微的响动。落秋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莫雨?"
"醒了?"殷莫雨没有回头,"今天天气挺好。"
落秋迟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他。晨光里那个背影靠在窗边,T恤的领口歪着,后颈的碎发在光里泛着绒毛样的金色。左脸没戴眼罩,白色的眼睛在侧影里和光融成了一片。
落秋迟看了两秒,然后安静地下了床,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面朝窗户,窗外是油麻地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天线,再远一点是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水面,更远的天际线正在被太阳一截一截地点燃。
"是挺好。"落秋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