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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2页)

"应该拍过。"落秋迟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我没见过。他拍过太多地方了,不是每一张都会洗出来。有些胶卷拍完就收起来了,还没来得及洗。"他停了一下,"我家里还有好几盒他没洗过的胶卷。标着日期和地点,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洗过吗?"

"没有。"落秋迟说,"怕洗出来看到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殷莫雨没再追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殷莫雨伸手碰了一下落秋迟的手腕——很轻地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落秋迟的手腕被他碰到的时候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谁也没说话,但殷莫雨觉得那个触碰已经替他说了一些话。

山顶到了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大东山山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芒草在风里成片成片地倒伏又立起,像一片灰绿色的海。远处的云层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期许第一个冲上去,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然后仰面朝天躺着喊:"到了——!我到了!"阿妙掏出手机对着天空狂拍,阿琳在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阿深则走到离人群最远的一棵矮树下,帽子依然压得很低,靠在树干上闭了眼。

殷莫雨在山顶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面朝着西面。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大屿山南部的海岸线,海水在天际线处和云层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比山腰大了不止一倍,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落秋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期许从远处爬过来,手里举着一包开了的薯片。"吃不吃?"

殷莫雨拿了一片,落秋迟也拿了一片。期许在旁边一屁股坐下,嘴里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秋迟哥,那个石碑是你爸留的,那你以后也在这儿留一块呗。"

落秋迟嚼薯片的速度慢了一下。

"等你以后出名了,"期许自顾自地继续说,"你拍的那些照片全挂出来,然后在石碑上刻摄于此山,见于此海——落秋迟,多帅啊。"

"期许。"落秋迟的声音很平,但殷莫雨看见他嘴角的酒窝浅浅地现了一下,"你话太多了。"

"我又没说错!"期许把薯片袋往中间一放,站起来拍拍屁股跑了,又去找阿妙闹了。

殷莫雨捏着那片薯片,没有立刻吃。"他说的对。"他说。

落秋迟偏过头看他。风把殷莫雨的头发吹得盖住了右眼,他抬手拨开,金色的瞳孔正好对上了落秋迟的目光。

"你可以留一块。"殷莫雨说,"刻摄于此山,见于此海,还有一个人。"

落秋迟看着他没有动。风在他耳畔呼呼地吹着,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下像两颗被磨光的石头,里面有一种情绪涌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了。"那个人是谁?"他问。

殷莫雨把手里的薯片塞进嘴里嚼了嚼,脆生生地咽下去,然后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把脸转向西面的海,假装在看风景。但耳根的红没能藏住——风那么大都没能吹散。

在山顶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期许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咱们怎么下去?石阶路走回去要两个多小时,天黑了还没下山。"

"有另一条路。"阿深忽然开口了。这是殷莫雨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很平,像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来。"往北走有一条古道,穿过树林直通东涌,一个半小时。但那段路没修过,全是土坡碎石,雨天不好走。"

"今天没下雨!"期许跳起来,"走古道!走古道!"

他们收拾好东西沿着阿深指的方向往北走。古道确实比石阶路难走多了——路面窄,碎石嶙峋,有些地方坡度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期许走在最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报一下路况:"前面有个大石头,小心滑!""这里有树根绊脚!"

殷莫雨落在队伍中后段。他的运动鞋底有点平了,在碎石上踩不太稳,不得不放慢速度。落秋迟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阿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根登山杖递给他。"用这个。"

殷莫雨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阿琳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

殷莫雨拄着登山杖走了一段,觉得确实稳当了不少。他正想跟上队伍,忽然头顶炸了一声闷雷。他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暗下来了,云层不知从哪里涌来的,灰黑色的卷云堆叠在天顶,挡住了之前的蓝天。

"要下雨了。"阿深在前面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雨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细细的雨丝,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豆大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山路在几秒钟内就变得泥泞湿滑,他们脚下的碎石瞬间变成了溜滑的暗器。

"找地方躲!"期许在前面喊,"前面有个护林站!"

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雨越下越大,殷莫雨的头发完全湿透了,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眼罩也被淋得沉甸甸地贴在脸上。他的左眼罩的边缘渗进了一点雨水,凉凉的,他赶紧抬手挡住。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脚下一块松动的碎石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侧边倒去——一只手臂及时捞住了他的腰。是落秋迟。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他旁边,一只手稳稳地扣在他腰侧,把他拉正了。

"别跑,慢慢走。"落秋迟的声音被雨声搅得有点模糊,但那只手很稳,一直扣在他的腰上,把他半扶着往前走。殷莫雨弯着腰跟在他旁边,雨水模糊了右眼的视线,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掌心透过湿透的T恤传来的温度。

护林站是个极小的石砌小屋,大概就五六平米,一张桌一张凳,墙角堆着几捆麻绳。六个人挤进去的时候屋子瞬间满了。期许第一个挤进去就开始甩头发上的水,水珠溅了阿妙一脸,两个人打闹着互相甩水。阿琳靠墙站着,用衣袖擦眼镜上的水珠。阿深站在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雨水从帽沿滴成一条线。落秋迟最后进来,站在门口内侧,把殷莫雨让到了里面最干的位置。

"你淋透了。"落秋迟看了一眼殷莫雨,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条干毛巾——他居然用防水袋装了一条——递过去。

殷莫雨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眼罩边缘渗进去的水让他左眼周围有种闷闷的不适感,他隔着毛巾按了按,想擦干边缘的潮湿。落秋迟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伸手帮他把眼罩边缘轻轻按平,指腹从颧骨到太阳穴擦过去,动作很快很轻,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雨声在外面哗啦啦地响着,护林站的屋顶是铁皮的,雨水敲在上面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整个山都在鼓着掌。期许缩在墙角嘬着一根从包里翻出来的棒棒糖,阿妙和阿琳靠在一起看手机,阿深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期许含着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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