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不了太久。"阿深睁开眼说了一句,"过云雨。"
果然,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雨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沙沙声,然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重新露出来,一道彩虹从对面的山腰横跨到远处的海面,颜色浓郁得像是刚画上去的。
"哇——"阿妙第一个冲出去,举着手机拍彩虹,把脚跟溅起的泥水踩得到处都是。期许跟出去的时候脚下打滑,整个人摔了个屁股蹲,一身泥。阿琳冷着脸递了纸巾过去,期许接过来的时候表情居然有点害羞。
殷莫雨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站在护林站门口,迎着雨后清新的山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泥土的潮气、草叶的清香、远处海面的咸味,全都混在一起灌进肺里。落秋迟在他旁边站定,相机已经被防水袋罩住又拿出来了,正对着那道彩虹调焦。
"彩虹拍不下来的。"殷莫雨说。
"可以。"落秋迟按了快门,"先记在眼睛里,再记在胶卷上。"
他收好相机,侧头看殷莫雨。雨后的光把殷莫雨淋湿的头发照得发亮,几缕贴在脸颊上,右眼的金色瞳孔在逆光里变成了浅蜜色。眼罩边缘湿了,有一小块贴在眉尾的皮肤上。
"你眼罩湿了,难受吗?"落秋迟问。
殷莫雨摸了摸。"还行,回去换一个就行。"
落秋迟点了点头,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递给他。"擦擦眉尾那块。"
殷莫雨接过来擦了擦。擦的时候他听见阿妙在旁边"啧"了一声,然后被阿琳拽着往前走了。期许还在低头处理裤子上的泥,阿深已经走出十米远了,帽子依然压得很低,但殷莫雨注意到他路过落秋迟和殷莫雨身边的时候,狭长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很淡的、像是什么都明白的目光。
"走吧。"落秋迟把手伸过来——不是扶他腰,是伸出手掌。殷莫雨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雨水在上面凝着几颗小水珠,像刚摘下来的透明果子。他把自己那只还捏着登山杖的手放进了落秋迟的掌心。
落秋迟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雨后潮润的空气里扣在一起,都是湿的、凉的,但握久了就慢慢暖和起来。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古道的泥泞路上,前面是期许和阿妙叽叽喳喳的声音、阿琳偶尔的冷言冷语、阿深不紧不慢的脚步——那些声音和脚步隔着几步远,被山风吹得时远时近。殷莫雨走在落秋迟旁边,被牵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回握了一下。落秋迟的指节收紧了回应他。
下山的时候天边正在变色。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云层从灰白变成浅橘再变成玫瑰色,最后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深紫暗红。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水上。彩虹还挂在天边一角,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东涌。巴士站台上六个人或蹲或站地等着车,每个人的衣服都还没全干,头发乱糟糟的,鞋子全沾满了泥。期许的裤子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泥印,阿妙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了半拉。殷莫雨低头看看自己——白T恤上溅了好几块泥点,是落秋迟的T恤,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落秋迟坐在站台的长椅上,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殷莫雨凑过去看——屏幕上一格一格地闪过去:山顶的芒草海、彩虹横跨山腰、雨中的护林站、下山时手牵手的背影——他自己的背影和落秋迟的半条手臂。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殷莫雨指着最后一张。
"下山的时候。"落秋迟说,"你没发现。"
"你拍背影拍上瘾了。"殷莫雨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落秋迟翻到下一张,是阿妙正举着手机追拍彩虹而跟跑时踩进泥坑的抓拍——表情又惊又滑稽,期许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殷莫雨忍不住笑了出来。阿妙听见笑声回头来看,"你们看什么!"她冲过来要抢手机,被落秋迟抬手挡住了。"别删,"殷莫雨说,"这张好。"
"哪里好了!"阿妙又气又笑,但自己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自己,然后"噗"地笑出来了,"好吧这张确实挺好笑的。"
巴士来的时候六个人鱼贯上了车。期许和阿妙抢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继续叽叽喳喳,阿琳在他们旁边闭目养神,阿深坐在最前面角落低着头看手机。落秋迟和殷莫雨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都湿过一遍又半干了,衣服上留着干涸水渍的圈痕,头发缝里还有泥土的味道。殷莫雨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点多起来——从东涌的稀疏到青衣的密集再到油麻地铺天盖地的霓虹。
落秋迟坐在旁边,他的手没有和殷莫雨握着,但两个人的手臂紧贴着,从肩膀到手腕贴着一条长长的线。殷莫雨闭着右眼,听见旁边那个人安静的呼吸声和巴士引擎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下午在下雨之前,在山顶他说的那句"你以后会知道的",他其实知道答案。他只是没准备好说出来。
但那句话挂在他心里,像山顶那朵雨云一样,攒满了水汽,知道迟早要落下来的。
车到站的时候天完全黑透了。庙街夜市的灯光在出口处哗地铺开,像一条温暖的河。六个人在站台外面散开——期许说要送阿妙回家,阿琳说"我自己走",阿深摆了摆手往反方向走了。最后只剩落秋迟和殷莫雨并排站着,面朝着庙街的方向。
"回去洗澡换衣服。"落秋迟说,"你穿湿衣服会感冒。"
"嗯。"
他们并肩走进夜市。人潮汹涌,霓虹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一阵蓝一阵。殷莫雨走在前面一点,被人群挤了一下差点歪到旁边摊子上,落秋迟从后面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回身边。那一下拽得很自然,像做过了几百次一样——扣住手腕,拉近,松开,然后两个人的步伐又调成了同一个节奏。
殷莫雨走在落秋迟的阴影和灯火交织的旁边,右眼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心里想着:这大概就是"在一起"之前最舒服的状态吧——什么都不用说,但什么都做得出来。牵过手了,抱过了,在雨里被扶过腰了,在山上答应过"以后会知道"了。所有该有的动作和承诺都有了,就差一句话。
但谁也没开口。殷莫雨想,再等一等,等那句话攒够了重量,等它在心里再长大一点。今天是彩虹日,雨停了之后天就晴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他们走进楼道的时候,落秋迟忽然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楼道昏黄的灯下亮了一下,然后他轻声说:"莫雨。"
"嗯?"
"今天很开心。"
殷莫雨站在楼梯拐角,灯光从上一层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下面一级台阶上。他看着落秋迟微微仰起的脸——那人比他高半个台阶,所以两个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也是。"殷莫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