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芊仪回家,是在一个下午。
门房早早替她开了门,院子很静,连风声都像被收住了。父亲坐在厅里,案上摆着账册与信件,他向来在这个时候处理家事。秦芊仪站在门口,没有绕路,也没有寒暄。
她把事情说出来的时候,语序很清楚。
怀孕。
她想嫁给江伟成。
对方是空军飞行员。
父亲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手里的信件折好,放回案上,又拿起茶盏,像是需要完成某个日常的动作,才能继续听下去。过了很久,他才抬头看她。
“你再说一遍。”他说。
她照样复述了一次,没有多加一句解释。
这一次,父亲的脸色才慢慢变了。
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力压住的震动。他看着她,像是重新打量这个从小在家塾里读书、被送去念新学的女儿,仿佛忽然发现,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说。
他说的是她还没有毕业,说的是女子尚在学中便怀孕,是家门清誉上最难听的一笔。他说他们秦家几代为士,为绅,最重的是分寸,是自守;他说她这一桩事,不只是她个人的选择,是会被整个宗族记住的失序。
“你不是市井人家的女儿。”他说,“你也不是可以随意把日子过掉的人。”
提到江伟成的时候,父亲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他说空军是拿命换功名的行当,说飞到天上的人,今天在,明天未必;他说这种人娶妻,娶的不是日子,是风险。他说她若现在执意嫁过去,就是主动把自己的一生交到一条随时会断的线上。
“你现在退学成婚,”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怒喝都要重。
她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为爱情辩解,也没有提孩子。她只是说:“我想嫁他。”
这一次,父亲终于失态了。
茶盏被重重放在桌上,水溅了出来。他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怒意:“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以为这不会牵连家里?”
他说她太过任性,说她读了新书,却把“自持”两个字忘得干净。
屋子里很安静。
秦芊仪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她不是没有听懂。恰恰相反,她听得太懂了——懂得这是父亲最后一次试图把她留在“原有秩序”之内。
————————————————————————
父亲的话落下之后,屋里再没有人开口。
秦芊仪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不会再有转圜。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门房替她拉开门,夕光正斜斜落在青石地上,她走过去,脚步很稳。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学校。
她去了航校。
航校的灯比城里亮得早。操场上还有人训练,风吹过旗杆,布料猎猎作响。秦芊仪站在门口的时候,隐约意识到,这里与她从前生活的世界隔着很远——不是距离,是规则。
江伟成是在宿舍门口看见她的。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先往她身后看,像是怕有人跟着。确认只有她一个人,他才低声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