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眷村的冬风吹得屋瓦都在颤。江伟成的病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一天比一天沉下去:醒来时茫然,傍晚时烦躁,半夜常坐起身,盯着墙角发呆,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命令。
秦芊仪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病。那是从东北战场带回来的阴影,是高空飞行留下的后遗症,是那些失散、死亡、消失、命令、逃亡堆出来的无形废墟。
她知道,也只能她知道。
所以,当美国神父带着一盒西药来时,她虽然心里忐忑,却也像抓住了一点细小、易碎的希望。
神父的中文带着强烈的鼻音:“Madam,他需要休息,也需要一些……modernmedie。可能会帮助他。可能。”
“可能”两个字落地轻,却比任何承诺都贵重。
起初几天,药效像奇迹。
伟成醒来时眼神清了,能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能记得早饭后出去晒了一会儿太阳;甚至在傍晚时分,突然说了一句:“芊仪,我觉得……好多了。”
那一刻,她像被人轻轻捧住心口。
她把那句话记了整整一夜,不敢睡,怕一闭上眼,这种好转就会像雾一样散掉。
然而好转只停在第七天。
第八天早上,伟成坐在床沿,手里抓着他那张写满阵亡队员名字的纸,却怎么也叫不出一个名字。
他抬头看她,一双飞行员曾经精准无比的眼睛,此刻迷惑得像个孩子。
“这是谁写的?”
他问。
秦芊仪心口一紧,却依旧温声回答:“你写的。你一直带在身上。”
他盯着字看了很久,突然皱起眉头:“我写的?为什么我写的?我认识这些人吗?我为什么要记这些?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怕别人,而是怕自己。
害怕自己会在记不起的某个地方,又失去什么重要的人。
午后,他突然忘记自己吃过饭;晚上,他在屋里一个人走来走去,嘴里念着断断续续的词:“起飞……郭……北岸……躲好……躲好……”
秦芊仪第一次意识到——
西药让他短暂回春,却像是一束太亮太短的光,一亮,就把所有未痊愈的黑暗照了出来。
夜深时,她为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像从一场噩梦里坠落回来。
“芊仪……”
他声音发颤,“我是不是把你……忘了?”
她的眼睛酸得几乎看不清他。
“不会的。”她轻轻摇头,“记不住的时候,就由我记。你忘了,我还在。”
他盯着她,像努力认一个轮廓。
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那就……再试试吧。你说呢?”
秦芊仪的指尖轻轻覆上他僵硬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