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打开了。
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和上周五一样的饭盒,银灰色的盖子,侧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是沈月容的,圆润温柔的手写体:"今天阿姨出门见了个客户,回来晚了,来不及做饭,买了你喜欢的那家黄焖鸡,微波炉两分钟就好,雪凝那份已经给她了。”
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和上次一样。
林宇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打开饭盒,黄焖鸡的香气冒出来,鸡肉、土豆、青椒,配了一盒米饭,分量很足,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站在微波炉前面等着。
微波炉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
透过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半开放式隔断,林宇能看到沙发的方向。
沈雪凝还在那里。
书还举着,挡住脸。
但翻页了。
林宇看到那只露在书页外面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的右上角,轻轻地翻过去一页,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翻完之后,那只手又缩回了书的后面,只露出指尖。
微波炉"叮"了一声。
林宇把饭盒端出来,拿了筷子,坐在餐桌旁边开始吃。
黄焖鸡的味道不错,鸡肉炖得很烂,土豆软糯,酱汁浓稠,米饭吸了汤汁之后变得又香又入味,沈月容选的这家店确实是附近最好吃的那家,林宇搬进来之前自己也点过几次外卖,但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人提前买好、放在桌上、贴好便利贴等着自己回来吃。
吃饭的时候,厨房里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客厅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两种声音之间隔着一个半开放式的隔断和大概五六米的距离,互不干扰,但又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构成了一种奇怪的共处状态。
不是和谐的共处,更像是两个各自有领地的人在公共区域的边界上达成了一种临时的、不成文的停火协议。
你不越过来,我不退回去。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你假装我不存在,我假装你不存在。
但"假装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感。
林宇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客厅里又传来一声翻页的声音。
纸页翻动时和空气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夜晚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翻了一页。
沈雪凝还在。
没有因为林宇开始吃饭而离开,没有因为微波炉的"叮"声而离开,没有因为筷子碰饭盒的声音而离开。
就那么坐着,用一本封面磨损的旧书挡住脸,在落地灯的暖光里,安安静静地翻着页。
林宇嚼着嘴里的鸡肉,目光从半开放式隔断的缝隙里看过去,看到的是书的背面、露出来的几根手指、蜷在沙发上的一双光裸的小腿、和从T恤袖口下面垂落的一缕黑色长发。
没有脸。
脸被书挡得严严实实。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到脸"这件事本身,比看到脸更让人在意。
因为看不到脸,就不知道书后面的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专注于书本内容的平静?
是察觉到视线之后的紧绷?
还是某种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介于"要不要离开"和"再坐一会儿也没关系"之间的犹豫?
林宇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