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梧抬起头,太子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他没见过。
不是命令,不是收买,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也想过要写真正的史。
可后来,他忘了:“殿下要微臣写什么?”
“写你看见的。”陈元璟说,“写那些不能写进实录里的事,写黄河决堤的时候,是谁在堵口子,是谁在捞银子;写天德打仗的时候,是谁在冲锋,是谁在数人头;写这座皇城里,每天发生的事,不是史官该写的那种,是人该知道的那种。我要真正的事实,我不要粉墨妆点的太平。”
养梧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那缕阳光从案角移到了砚台边,久到茶盏里的热气散尽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朝太子深深一揖。
那揖很长,长得像他这三年修史的日子,长得像那些被写进实录又被涂掉的名字,长得像三万七千个死在黄河里的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微臣,遵命。”
这天之后,太子府变了。
变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地方。
翰林院的养梧开始写邸报,不是官方的邸报,是手抄的,只给几个人看。
上面写的不是朝堂上的大事,是那些没人注意的小事:哪个县的堤坝年久失修,哪个镇的驻军换了将领,哪个粮商的粮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还没到。
那些小事,一件一件,从四面八方汇到太子府,汇到太子书案上。
陈元璟看那些消息,看得很慢,他以前看奏折,一眼扫过去,看个大概就行了,可这些消息,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想,有的他想不明白,就留着,第二天再看,第三天再看,直到想明白为止。
幽州。
这一日天色微阴。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不是那种清朗的蓝,而是一种浅浅的、灰蒙蒙的白。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叶子,被这朦胧的光照着,失了那种鲜亮的翠色,成了浅浅的、灰灰的绿,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没有风,庭中静静的,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那鸟鸣也是懒懒的、闷闷的,被这灰蒙蒙的天压着,传不远便消散了。
暖池内,水汽比昨日重了些,不是那种氤氲的白雾,而是一层淡淡的、贴着水面的薄纱。日光透过这薄纱,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柔和的光,灰白色的,不像往日那般金灿灿的,却也有一种别样的温柔,像旧绸缎的光泽。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这一片朦胧的光,心里也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门被推开,陈昼眠进门。
她的脸色,竟然比昨日又差了些。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通透的,宛若照入迷宫的月光。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慢些,甚至有些酿跄,她在矮几后坐下,没有像昨日那样煮茶,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池水,许久不曾言语。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浮在水中,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终于,她动了动。她拿起笔,在白玉板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信”字。
人字旁,一个言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玉板里,那“信”字的笔画,比平日的字更深、更重,像是一笔一划,都承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写完,她放下笔,抬起头,望向他。
“人言为信。”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出口的话,便要当真,要践行。”
她顿了顿,那目光落回那个“信”字上,落在那些深深的、重重的笔画上。
“但在宫里,在朝堂,‘信’往往是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那个字,久久地,久久地,像望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信”字,看着那“人”与“言”的组合,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