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为信。
可人的言语,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信的?
“有个故事。”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叫‘尾生抱柱’。”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个“信”字上。
“从前有个叫尾生的男子,与一女子相约在桥下相见。女子未至,洪水涨了。尾生守信,不肯离去,抱着桥柱,被淹死了。”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兴味,还有一丝魏仁正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他是傻,还是信?”
魏仁正想了想,他无法理解,为何要为一句约定付出生命?
在深海,约定往往与生存相关,背信可能意味着死亡,但如此僵化地执行,似乎也不智。
洪水涨了,那女子未至,或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许是她忘了,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打算来。
为一个不确定的约定,付出生命,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那摇头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沉的、冷冷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或许,正因为‘信’太难得,人们才编出这样的故事来向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信”字的笔画,动作轻缓,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极沉重的事实。
“在我身边,多的是口蜜腹剑,是朝诺夕改。”她说,声音淡淡的,可那淡淡里,透着一种彻骨的寒意,“父皇对母亲可曾有信?兄弟对我可曾有信?这世上,夫妻之间,君臣之间……”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让魏仁正看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的失望,而是对一切、对整个人世间的失望。
暖池里一片寂静,只有池水轻轻荡漾的声响,和窗外远处隐约的鸟鸣。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青灰的脸,望着她那抚过“信”字的指尖,望着她那空空的、荒芜的眼神。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那句话,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
“那你……信我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倏然转向他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探寻,也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来不及掩饰的什么。
那是什么,魏仁正说不清,只是觉得那目光,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他心里,让他无处可藏。
暖池里静得能听到水珠从她指尖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她方才抚过玉板,指尖沾了些许水汽,那水珠从她指尖慢慢凝聚,慢慢变大,然后滴落,落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嗒——嗒——嗒——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不知道。”
她坦承。
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