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你说人话,让你识字,告诉你许多本不该说的事,或许是因为……你无害,也无法将我的话带出去。”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这算信任吗?”
她摇了摇头,自己否认。
“更像是一种……安全的倾吐。”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通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正映着他的影子,一个鲛人的影子,湿漉漉的长发,苍白的皮肤,幽蓝的眼眸。
一个异类。
“但有时候,”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看着你的眼睛,我会想,如果这世上还有谁最可能不会骗我,大概就是你这个……异类了。”
她顿了顿,那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这想法本身就很可笑,不是吗?”
魏仁正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他不会骗她。
可他能保证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鲛人许下诺言,必然事关生死,这样清浅的承诺,一般鲛人不会许,没有意义。
可是对上她,他也想答应一次“没意义的话”。
他看着她,听她说话,陪她在这池边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清晨与午后,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些试图逃离的躁动,那些被囚禁的愤怒与不甘,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相处悄然取代。
可他无法承诺“信”。
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对她是什么感觉。
囚禁者?倾诉者?老师?还是……某种奇特境遇下的同伴?
他不知道。
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她站起身,将那白玉板收起来。
“你不必回答。”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的调子,“‘信’这个字,太重,我们之间,暂时还负担不起。”
她将玉板夹在臂弯里,低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探寻,只有一种温温的、软软的东西。
“今日就学到这里。”她说,“记住这个字怎么写,怎么念就好。至于它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望向那灰蒙蒙的天,望向那株在朦胧光线里静静伫立的老桃树。
“或许永远不必深究。”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那浅青色的衣摆在地面上缓缓拂过,像一片淡淡的云从地上流过。
那步履,比来时快了些,显得有些仓促。那背影,也比平日更单薄些,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份瘦削。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看着那延伸向池底的锁链。那锁链在朦胧的光线里,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在池边无意识地划着,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人,言,信。
人言为信。
可人心复杂,言语亦真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