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红点、蓝点、绿点、黄点,看着那盘根错节的、犬牙交错的棋局。
眼神是冰冷的,又是疲惫的,像看透了什么,又像被什么压得透不过气来。
“而我,”陈昼眠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持何种颜色?我之棋子,又在何处?”
魏仁正看着她,她孤身站在图前,图上并无属于她的标记。
红点不是她的,蓝点不是她的,绿点不是她的,黄点也不是她的。
她像是一个隐形的弈者,试图调动、影响、破坏这些明面上的棋子,可她自己,却没有任何一枚属于自己的棋子。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
“你……在局外。”他一字一字,慢慢道,“也在……所有颜色里。”
她怔了怔,侧目看他一眼,那一眼中闪过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赞许,又像是苦涩。
陈昼眠的唇角微微弯起,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你看得明白。”她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我无子可持,便以彼之子,攻彼之盾。让他们互相消耗,互相猜忌,我便有机会。”
她伸出手,将那张地图缓缓卷起。
“这局棋,最关键的不是落子,是‘势’。势成,则无子之处,亦可生杀予夺。”
她将地图卷好,用那根深青色的绸带系上,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整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他,她的目光里有一种魏仁正渐渐熟悉的东西,是洞悉,是通透,是看透了之后的那种平静。
“今日,便学这些。”她说,“棋局如世事,不外乎求活与搏杀。你……看懂了几分?”
魏仁正看着那张被卷起的地图,看着那些散落在矮几上的小图,看着那些红点、蓝点、绿点、黄点。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那冰冷的、疲惫的眼神,想起她那句“无子可持”。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看懂了。”魏仁正说,慢慢道,“又没看懂。”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
“哦?何处没看懂?”
他想了想,指了指那张卷起的地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你……在这里。”他说,一字一字,“也……不在这里。”
她怔了怔,然后,那嘴角又弯起那个极淡的弧度。
“是啊。”陈昼眠说,声音轻轻的,像一声叹息,“在这里,也不在这里。既是弈者,亦是棋子。既是局外之人,亦是局中之囚。”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池水,望着那水面上流动的金色光斑。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浮在水中,望着她。
窗外,日光渐渐移动,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响很轻,很细,像是谁在远处轻轻说话。
她坐了很久,久到日影从窗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久到那金色的光斑,从池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
然后她站起身,将那几张新绘的小图也收起来,与那卷地图放在一起。
“今日就到这里。”她说,“这些图,留在这里。你若想看,可以看看。”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依旧留下那句话:“明日,我再来。”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影子也被风吹走,再也找不到。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留在矮几上的小图。
红点,蓝点,绿点,黄点,星星点点,散落在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