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些红点,那红点是朱砂点的,鲜红鲜红的,像血,又像火。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六弟持红子,看似势大,但战线过长,后方不稳;二哥持蓝子,根基最深,看似隐忍,实则蓄势;九弟持绿子,狡黠灵动,专拣缝隙下手;七弟持黄子,新近入局,潜力不明。
而她,无子可持。
可她说,无子之处,亦可生杀予夺。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可他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眼神,冰冷的,疲惫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沉的、冷冷的亮。
那亮,像深冬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回想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名字,那些点。
六弟,二哥,九弟,七弟,太子。
红,蓝,绿,黄。
长江以南,京畿,漕运,盐铁,户部。
那些词在他脑中盘旋,织成一张模糊的网,很大,很密,笼罩着这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笼罩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也笼罩着她,那个无子可持的弈者。
她在那网中,挣扎着,算计着,等待着。
等待着势成的那一日。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叶子,被斜阳照成一片暖暖的金色。
魏仁正望着那一片金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像是……想帮她。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他只是一条鲛人,被困在这方水池里,锁链加身,不得自由。
他连游出这池水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帮她做什么。
可他就是想帮她。
不为别的。
只因为,她是他在这人类世界里,唯一认识的人。
唯一愿意和他说话的人。
唯一教他认字、念书、下棋、看地图的人。
唯一……让他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看着那延伸向池底的锁链。
锁链在斜阳里,依旧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泽。
可他觉得,那锁链,似乎没那么重了。
三月二十七,宜嫁娶。
晋王府。
晋王府的门楣上,红灯高悬,灯是新换的绢面,绘着金线并蒂莲,在暮色中烧成两团暧昧的暖晕。
朱门大敞,门楣上“晋王府”三字被红绸裹了半边,露出一角金漆,像被人捂住了半张嘴。
门前的石狮颈上也系了红绸,风一吹,绸角扬起,拍在狮身上,啪啪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拍打什么醒不过来的东西。
府中人穿梭如织,脸上都挂着笑。笑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露齿的数目、持续的时间,都经过反复斟酌。
宾客们踏着暮色进来,贺礼一箱一箱往里抬,箱角擦着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总管站在门口唱名,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绷紧的丝线,在暮色里颤。
陈尧睿站在正堂门口,穿着那身大红婚服,衣裳的红不是寻常的红,是织金妆花缎,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领口袖口镶着宽宽的云纹锦边,金线盘成缠枝莲纹,每一朵花心都嵌着一粒米珠,灯光一照,细细碎碎地闪。腰间系着玉带,坠着禁步,大红销金的盖头搭在臂弯上,金线绣的鸳鸯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他站得很直,背脊挺着,肩端平了,嘴角噙着那点谁都看不透的笑意,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挂在那里,像一幅画。
可他袖中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捻着那块玉佩。
那是父皇赏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只蟠螭,螭口衔着一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