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圆滑,没有棱角。和他这个人一样。
妻子的轿子到了。
崔家的花轿是八抬,红漆描金,轿顶垂着金线流苏,风一吹,泠泠地响,声很细,很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轿帘掀开,新娘子被搀出来,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细白的下颌和一双扶着喜娘手臂的手,她的手很稳,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一丝颤抖。
陈尧睿看着那双手,忽然想,她是不怕的,又或者,她是无所谓怕不怕的。
他递过红绸,她接住了。
红绸绷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对面传来的一点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像握笔,像抚琴,像做任何一件她做过千百遍的事,熟练,从容,没有温度。
三拜九叩,送入洞房。
洞房设在晋王府正堂后面的暖阁里,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将满室的红映成一片晃动的光海。销金帐幔低垂,帐钩上挂着红绸扎的花球,一颤一颤的。案上摆着子孙饽饽、合卺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像供桌上的祭品。
秤杆挑开盖头的那一刻,陈尧睿看见了崔载的脸。
一张典雅美的脸,鹅蛋脸,柳叶眉,鼻梁挺秀,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的弧度柔和得像一轮弯月,凤冠下的碎发贴着鬓角,被烛光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睫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前第三颗扣子上,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琴弦被恰到好处地拨了一下,“妾身崔载,见过殿下。”
她微微欠身,动作行云流水,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傲。那是一个从小学规矩的人,才能做到的精确。
陈尧睿看着那张脸,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和他在镜中练过千百遍如出一辙的笑意。
忽然想起母妃冉知节说过的话:“崔家的姑娘,都是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夫人不必多礼。”
他在她对面坐下,案上的合卺酒斟在两只犀角杯里,酒液琥珀色,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她端起一杯,递给他,手指与他的碰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随即收回,快得像被烫着了。
“殿下请。”
他接过杯,两只手臂交缠,酒液入口,微苦,微涩,带着一点桂花的甜。
她喝得很慢,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水面掠过的鹤影。但他看见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对一件新物件的评估。
没有好奇,没有羞涩,没有新婚女子该有的一切。
只有一种极淡的、极远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她看完了,垂下眼,那层纱又落下来,把他们隔在两边。
“殿下早些歇息吧。”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没有靠向任何东西。
陈尧睿坐在那里,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那身嫁衣红得刺眼,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里振翅欲飞。
可她坐在那里,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瓷像,完美,冰冷,没有呼吸。
她是不是也在想,这门亲事,到底是谁欠谁的。
陈尧睿不是没有憧憬过自己的妻子和爱情。
在他的幻想中,妻子可以不那么美,但会在他挑开盖头时,笑脸盈盈地对他露出不标准的笑容。
倒合卺酒时,妻子会误触他的手腕,一脸娇羞地快速分离,从下往上挑起眼帘,咬着唇内的软肉,笑嘻嘻地责备他:“罪不可恕。”
他一步一步走向崔载,踩着琉璃的碎片,踩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洞房花烛直到深夜,在床榻上,他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更漏。
他没有睡着。
他听着那呼吸声,听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