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薛凝天。
“殿下之疾,”他一字一字,慢慢道,“源于忧思?”
薛凝天研磨药材的手微微一顿。
那研磨的动作,原本是均匀的、机械的、永不停歇的。
沙沙沙,沙沙沙。
可此刻,那声音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又继续响起。
她抬起头,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仔细打量这个非人囚徒,那些日子,她只是奉命来教学,完成任务,从不看他。
可此刻,她看了。
他幽蓝的眼眸清澈见底,像最纯净的海水,没有任何杂质,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疑问和担忧。那担忧里,没有算计,没有刺探,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只是简简单单地,担心长公主。
薛凝天看了片刻。然后,她垂下眼帘。
“《内经》有云:‘思伤脾,忧伤肺’。”她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喟叹。那喟叹很轻,轻得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但魏仁正听见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心思过重,郁结于内,胎毒过重,外感风邪,故而缠绵。”
她没有再多说,可魏仁正明白了。
陈昼眠的病,根子在心和先天上,先天为父母所予,难以改善。
至于郁结……
那些永无止境的算计,那些兄弟阋墙的冰冷,那些父皇的猜忌与母后的为难,还有肩上旧伤带来的死亡阴影,那些都是啃噬她心神的毒虫。
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啃噬着,消耗着,直到将她掏空。
“能……好吗?”他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薛凝天沉默了,很长,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日夜。
她将磨好的药粉小心地包起来,折好,放入药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孟复代替她开口:“太医妙手,殿下福泽深厚,静心调养,自会康健。”
这是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正确,每一句话都稳妥。
可那话里,没有答案。
魏仁正听出了其中的不确定。
心疾、先天之病,最难医。
她知道,他也知道。
如果陈昼眠真的能康复,能痊愈,就不存在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传言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些字:疾,病,医,药,忧,思……
他拿起笔,开始临帖。
今日临帖,他写得格外用力,笔锋透纸,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刻在玉板上,刻在什么东西上,力道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无力,是担忧,是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烦躁。
孟复检查时,微微蹙眉。
“笔力过猛,失之沉稳。”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板的调子,“习字如修身,当心平气和。”
魏仁正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放下笔,重新抽出一张纸,重新开始写。
心平气和?
他心里乱成一团,如何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