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病了,病得很重,他却只能在这里,隔着这池水,隔着这些字,隔着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等着,盼着,什么也做不了。
如何心平气和?
可他还是写着,一笔一划,一字一字。努力让那笔锋不那么用力,努力让那笔画不那么沉重,努力让那字看起来,心平气和。
窗外,沉沉的灰色渐渐暗下去。没有黄昏,没有太亮的日光,只有那灰色一点一点加深,最后被沉沉的云层吞没。
薛凝天起身,收拾好书册和药囊,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放在池边。
“殿下吩咐,公子近日勤学,甚是耗神,可用些点心。”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还说……让你好生习字,莫要胡思乱想。”
她推开门,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孟复检查他的功课后也随之离开。
魏仁正望着那盒子,许久不曾动。
殿下吩咐,让你好生习字,莫要胡思乱想。
她猜到了。
她知道他会担忧,会胡思乱想,会坐立不安。所以她让人送来点心,送来这句话。
让他好生习字,莫要胡思乱想。
他打开那盒子,里面是几样清淡的素点,杏仁酥,桂花糕,莲子羹,都是极清淡的、不腻人的。
他拈起一块杏仁酥,放入口中,很酥,很香,带着淡淡的杏仁苦味,他嚼着,咽下,又拈起一块桂花糕。
她病着,还惦记着他有没有好好习字,有没有胡思乱想。
他放下点心,拿起笔,继续写字。
一笔一划,一字一字。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
可那笔下的字,还是泄露了什么。那“安”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写不好。
不是太用力,就是太虚浮,不是太急,就是太慢。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夜色中飘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午后学习后。
魏仁正浮在水中正休息,望着那扇门。
进来的却不是钗岐或陈昼眠。
是一个年长些的侍女,名唤倪表,穿着深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比钗岐和善些,可那恭谨的姿态,那疏离的眼神,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展开一卷新的字帖,那字帖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拓本,字迹飘逸,笔意流动。
“薛姑娘需在殿下跟前侍奉汤药。”倪表声音比薛凝天柔和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刻板的、完成任务式的调子,“殿下吩咐,今日功课不可废。老奴虽不通文理,但可监督公子临帖,若有写成,殿下稍后会看。”
魏仁正执笔,却没有立刻开始写,他看着她,问:“殿下……今日如何?”
倪表面露难色,只是一闪而过,但魏仁正看见了,她斟酌着,慢慢道:“殿下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进了一回药,此刻正歇着。太医说,需静养,忌劳神。”
用了半碗燕窝粥,进了一回药,正歇着。
那些词,每一个都是好消息。
可魏仁正听着,心里却还是沉沉的。
半碗粥,一回药,歇着。
这些事,对常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对她来说,却成了需要服侍才能勉强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