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告一段落。
束回舟和朱明似乎也意识到,在魏仁正面前有些失态。
他们很快恢复了平静,又探讨了些其他典故,关于春秋时期的“退避三舍”,关于汉代的“推恩令”,关于唐代的“藩镇之患”。那些典故,每一个背后,都藏着“争”与“让”的玄机。
一个时辰后,两人起身告辞。
束回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魏仁正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是赞许,是期待。
魏仁正说不清。
“公子聪慧。”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去。
朱明也捻着念珠,笑眯眯地道:“改日再来叨扰。”
他们走了。
魏仁正独自留在暖池,回味着方才的争论。
“争”与“让”,“待时”与“化用”。
那些看似抽象的概念,在束回舟和朱明的口中,变得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陈昼眠身边凝聚的智谋力量,以及这些智谋背后,那条步步惊心的钢丝。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身在局中,无处可逃。
可这些人,这些谋士,这些智谋,就是她在钢丝上行走时的平衡杆。让她不至于跌落。
他低下头,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棋,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
那些棋子,忽然不再只是棋子,它们成了“争”与“让”,成了“待时”与“化用”,成了她必须面对的那些选择。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另一处。
自己与自己争,自己与自己让。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庭中的幼桃,在斜阳里泛着暖暖的金色。
魏仁正望着那棋盘,望着那些棋子,久久不曾动。
安州县城。
占领县城的第三天,益宛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
他去找了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知县。
柴房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知县缩在墙角,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寝衣,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
知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益宛站在门口,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墙,无处可退了。
益宛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知县扶起来,知县腿软,站不稳,益宛扶着他,让他坐在柴堆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知县没有接,只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你……你要做什么?”
益宛没有回答,他把干粮放在知县手里,退后两步,站定。
“大人,”他说,“整个安州的百姓,都交不起税了。”
知县没有说话,益宛等了一会儿,又说:“他们不是要造反,他们只是想活着。”
知县还是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干粮,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的哭。
他哭了很久,久到益宛站在他面前,站到腿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