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贪官,”知县说,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谁。那些税,不是我加的。是上面。上面说加,我就要收。不收,我的官就没了。我当了十二年官,从县丞到知县,一步一步熬上来。我收过很多税,打过很多人,扒过很多房子。我没有想过,他们会死,可我不照做,我也会丢失乌纱帽。”
益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这个人,和他一样,也是读书人。
读一样的书,背一样的文章,写一样的策论。
知县考上了功名,做了官,一步一步,做到知县。
他以为自己能做好,能造福一方,能让百姓吃饱饭。
他什么都没有做成。
他只是一个收税的。
上面说收,他就收,收着收着,就收成了这个样子。
益宛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人,”他说,“您走吧。走出安州,不要再回来了。”
他走了,知县坐在柴堆上,握着那块干粮,握了很久。
益宛回到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简俪站在台阶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在写着什么。
姚倩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叶天龙坐在台阶下面,手里握着那把粗笨的刀,在磨,刀已经磨得很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还在磨。
益宛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他看着简俪写的那张纸,是一份告示。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不苟,写着:“安州百姓:从今日起,免三年赋税。粮仓已开,每户可领粮一石。铁匠铺、药铺、布庄,由义军统一调配。有愿从者,登记造册。”
益宛看完了,点了点头。
简俪抬起头,看着他:“益宛,这告示贴出去,我们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益宛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条官道,官道很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看着这里,在等,在算,在调兵。
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站在安州的城门口,站在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中间,站在这片他长大的土地上。
他不想走了。
“贴吧。”他说。
简俪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拿着告示走了,益宛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简俪比他小两岁,可简俪的眼睛比他老十岁,那双眼睛看透了很多东西,看透了朝廷不会放过他们,看透了这条路会死人,看透了他自己也许走不到最后。
他看透了,可他还是跟着他。
从村里跟到县城,从祠堂跟到衙门口,从昨天跟到今天,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叶天龙把刀磨好了,他站起来,把刀插在腰间,走到益宛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先生,”他说,“城里的人都在看咱们。从昨夜到现在,没有人走。他们留下来,不是不怕。是信你。”
益宛没有说话。他看着街上的那些人,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种地的,打铁的,砍柴的,卖布的……
他们站在街边,站在门口,站在窗前,看着他,目光里有害怕,有期待,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益宛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得道者,他只知道,他没有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