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微阴。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不是往日那种清朗的蓝,日光从那灰白的云层后面透过来,失了往日的明媚,变得柔和而朦胧,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
没有风,庭中静静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这也是懒懒的、闷闷的,被灰蒙蒙的天压着,传不远便消散了。
暖池内,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束回舟,不是朱明,不是薛凝天,不是倪表。
是陈昼眠。
陈昼眠由钗岐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她披着一件厚厚的锦缎斗篷,那斗篷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绒毛,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
她的神色憔悴,既有梦魇后的不眠,又有过度操劳的疲态。
可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的,那种沉静的、通透的亮,甚至比往日更亮,更灼人。
那是一种病中特有的、仿佛把所有剩余的生命力都凝聚起来、燃烧起来的亮,像一盏灯,油快要耗尽时,会突然亮一下,亮得惊人,亮得让人心慌。
钗岐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池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停顿,没有踉跄。
到池边,钗岐将她扶到那张铺了厚垫的圈椅里坐下。
陈昼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喘息着,轻浅却急促,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拍击着魏仁正的心墙。
钗岐从袖中取出一个温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慢慢喝了几口,又喘息了片刻,才睁开眼睛。
目光先扫过暖池各处,扫过那池水,那池壁,那窗牖,那矮几,那矮几上放着的书册和棋盘。然后,那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看了片刻。
“束先生和朱先生二人,与你谈得如何?”陈昼眠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刚开音的鸟雀。
魏仁正从水中浮起,靠近池边,望着她,他将这几日来的讨论,尤其是关于“争让”、“待时化用”的思考,简要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力求清晰。
他说束回舟的激进,朱明的谨慎,说两人关于苏秦张仪、关于勾践刘邦、关于唐宗宋祖的争论。
他说他们引的那些典故,那些例子,那些针锋相对的观点。
她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眼神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嘴唇上,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字。
待他说完,陈昼眠才开口。
“束回舟激进,朱明谨慎。二人之争,亦是我心中之惑。”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望向那灰蒙蒙的天,望向那庭中静立的老桃树。春色已深,绿意盎然,可在这灰蒙蒙的光里,那绿意也显得沉沉的、闷闷的。
“有时觉得,当如束回舟所言,主动出击,搅乱棋局,或可觅得生机。”她说,声音沙哑而低缓,“有时又觉,朱明之策更为稳妥,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考校。
“你以为呢?”
魏仁正沉默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只是一条囚禁鲛人,一个算不上学生的学生,一个才刚刚学会认字、读书、下棋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