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病重,屡遭暗算,此刻锋芒毕露、大张旗鼓追查,反易落入陷阱,或逼得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不若外示孱弱,内紧门户,善闭。同时,将某些线索、疑点,以‘无绳’之方式,悄然传递至该知之人手中,善结。”
魏仁正凝神静听,徐末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譬如,那味被调换的药材,产自何处?流通渠道如何?那小丫鬟家中还有何人?近来与何人来往?这些蛛丝马迹,不必殿下亲自去查。只需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得知,自会有人去顺藤摸瓜。”
魏仁正心中一震。
这是更高明的策略,不直接对抗,不正面冲突,而是利用对手的破绽,利用第三方,可能是父皇的人,或其他皇子的对手,的力量,借力打力,甚至引动他们互相撕咬。
以柔克刚,以无形胜有形,不露痕迹,不著形迹。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看得见的刀,还能防;看不见的,才要命。
徐末说的,就是那“看不见的刀”。
徐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
“然此策需极精准之掌控,线索给得太多太明,恐暴露自身;给得太少太隐,又恐石沉大海。时机、对象、方式,皆需斟酌。且殿下自身,‘闭’需闭得毫无破绽,‘结’需结得不留痕迹。此非大智慧、大定力不可为。”
魏仁正沉默了。
他今日之教,全然是应对当前危局的实战谋略,没有引经据典的争论,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与自保之道。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剖开眼前的迷雾,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魏仁正忍不住问:“殿下……可能做到?”
以她如今病重虚弱之躯,可能做到这“善闭”“善结”?可能在那昏镜浊水之中,看清脉络,借力打力,不露痕迹?
徐末沉默良久。
沉默很长,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日夜,他望着那海草,望着那翠绿的叶片在水中轻轻摇曳,望着那昏黄的灯光在水面上铺开的光晕。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殿下之心志,非常人可及。然身躯终究是血肉之躯。吾等所能做,便是竭尽所能,为殿下分担琐细,廓清迷雾,让她能将有限的精力,用于最关键的决断。”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魏仁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在此,于殿下而言,或也是一处可暂得喘息、毋需设防的‘至柔’之地。望公子善加珍重。”
魏仁正怔住了。
他这里,对她而言,竟是这样一个所在吗?一个可以暂得喘息、毋需设防的至柔之地?
他想起她弹琴的样子,想起她倚着石凳望着桃花时那难得的平静,想起她那夜来时的脆弱,想起她说的那句“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他忽然明白了。
她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教他认字、念书、下棋,她来这里,也是为了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那些沉重的东西、那些看不见的枷锁、那些日日夜夜消耗着她的东西的地方。
而他,就是那个地方。
徐末没有久留,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公子保重。”
徐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回味着徐末的话,至柔驰骋至坚,无有入无间,善闭无关楗,善结无绳约。
病榻上的她,正尝试以这种看似最被动、最虚弱的方式,与那些至坚、有间的阴谋对抗,这份心智与坚韧,令人心悸,更令人心痛。
他要好好珍重自己,要成为那“至柔之地”,让她能暂得喘息,毋需设防。
他拿起那块田黄石,贴在胸口,石头温润,沉静,像她的目光。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庭中的老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幼桃还在枝头。还在静静地生长。
魏仁正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旋律在暖池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