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如今,或便如这水中之石。病体沉静,然其存在本身,便已令周围‘水流’,各方势力,走势发生变化。有人欲冲毁此石,有人想借石阻流,亦有人望石稳坐,以定水势。”
朱明捻动念珠,缓缓点头,捻动的动作,比平日更慢,更沉,像是在品味什么。
“公子譬喻精妙。”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郑重了些,“殿下这块‘石’,如今被‘药浪’猛击,看似危殆,然石根未动。”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望向一线淡淡的金光。
“反而此浪一起,哪些‘水流’急于向前,哪些暗中推波,哪些又悄然退避,倒比平日看得更清楚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魏仁正,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陛下闻听殿下病势反复,昨夜遣大太监亲至府中探视,赐下珍药,并严令太医院全力诊治,彻查药弊。这,便是‘石’稳所带来的‘水势’之变。”
魏仁正心中一动。
皇帝亲自过问并施压了!
这无疑是对下黑手者的震慑,也是对长公主的一种保护姿态。
皇帝……终究还是在意这个女儿的。
朱明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
“然则,石固能影响水,水亦能侵蚀石。暗流冲刷,经年累月,巨石亦可化为砂砾。殿下如今……耗损太甚。”
他语气沉重,圆润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藏不住的忧虑。
“陈兄与李兄正在竭力梳理线索,务求将此番‘药浪’之源揪出,至少斩断其伸向殿下病榻之手。否则,防不胜防。”
魏仁正握紧了手中的田黄石,石头是温润的,可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
陈昼眠这块“石”,还能承受多少次“浪”的冲击?
“先生们……辛苦了。”他低声道。
朱明摆摆手,动作很轻,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分内之事。只是殿下心忧之事太多,难得真正静养。公子这里……”
他看了一眼魏仁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或许是殿下唯一能暂时卸下‘石’之重负的浅湾。公子安然,殿下或能多一分心安。”
魏仁正听着,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浅湾……
他这里,是她的浅湾,让她能暂得喘息,卸下重负的浅湾。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学生明白。必当善加珍重。”
朱明站起身,他走到池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田黄石,看了一眼那翠绿的海草,看了一眼那昏黄的青铜镜。
“公子保重。”
他转身离去,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矮几上那盒蟹粉酥,那盘残棋,那面青铜镜,那瓶海草,那块田黄石。
他拿起一块酥点,慢慢吃着,蟹粉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可他心中却无半分品尝美食的愉悦。
只有对那“水中石”无尽的担忧与疼惜。
他安然,她便多一分心安吗?
那自己,更要好好保重才是。
他放下酥点,拿起那块田黄石,贴在胸口,石头温润,沉静,像她的目光。
他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旋律在暖池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