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一线淡淡的金光,渐渐暗了下去,灰蒙蒙的天,又恢复了一片沉沉的铅灰色。
可庭中的幼桃,还在枝头。还在静静地生长。
等着成熟的那一天。
苗雪回到幽州的时候,是四月二十六日。暮色四合,公主府的门房认出了他,没通报,直接开了侧门让他进去,他穿过那条长长的夹道,经过那棵歪脖子枣树,经过后厨的院子,走到后院那扇小门前。
门开着,里头有光,昏黄的,暖暖的,从窗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前的青石板上。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可那沙哑底下,有什么东西是稳的。
苗雪推门进去,长公主陈昼眠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捏着笔,正在写什么,她穿着一件月白的绫袄,外罩深青色的长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只用一枚白玉簪别着。案上的灯照着她的脸,那脸比上次他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可那双眼,还是那样亮。
她身侧是苗雪的老师徐末。
她抬起头,看见苗雪,笔尖顿了一下:“你回来了。太子那边有什么变化?”
苗雪跪下去,额头触地。“殿下,太子殿下他……”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说。陈昼眠没有催他,只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着。
“殿下他变了。”苗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不再躲了,他查了二皇子和七皇子的事,在朝堂上参了他们,他赢了。二皇子丢了两个人,七皇子也丢了两个人。”
陈昼眠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苗雪继续说下去,说太子怎么让人查账,怎么让人盯梢,怎么把那些证据一条一条地整理好,怎么在朝堂上念出来。
他说太子念那些证据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太子念到那些银子本可以买多少粮食、救多少人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可他没有哭。
他说太子念完了,退回来,站在班列里,低着头,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不一样了。
陈昼眠听着,没有插话,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地钉在天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苗雪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他怕不怕?”
苗雪愣了一下:“殿下问的是……”
“太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怕不怕?”
苗雪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殿下做事的时候,手在抖。可他做完了,就不怕了。”
陈昼眠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本书,苗雪这才看清,那是一本账册,不是普通的账册,是黄河沿岸的堤坝修缮记录。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着,旁边注着蝇头小楷。
他想起范环,想起那个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的老河工。
他忽然明白了,陈昼眠在幽州,不是真的在养病。
她在做她该做的事。
太子在京城,也在做他该做的事,他们做的事不一样,可他们都在做。
“苗雪,”陈昼眠开口,“我知道了。”
苗雪抬起头。
陈昼眠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说:“我一直在等,等他什么时候不再怕。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