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傅想说什么,可看见女儿的眼睛,那话就堵在喉咙里。
那双眼,和他年轻时一样,亮的,硬的,什么都不怕的。
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不是替皇上打了多少仗,不是替赵家挣了多少脸,是生了这个女儿。
赵曜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了很久,说:“爹,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带你去骑马。去天德,跑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
赵傅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嘴角弯着,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赵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等着他好起来。
窗外,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海棠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响。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长。长到她以为过不去了。
可她爹说过,再长的春天,也会过去。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
幽州。
桃树被久违的晨光照着,幼桃青青圆圆的,缀满枝头,泛着油润的光泽,桃叶碧绿,在晨风里簌簌作响,梨树的新叶堆满枝头,嫩嫩的绿,在日光里闪闪发亮。树下的泥土蒸腾起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暖池内,水光潋滟,长明灯还亮着,可它的光在这明媚的晨色里显得微弱而多余,像一盏被遗忘在黎明里的旧梦。
魏仁正自浅眠中苏醒。
他的耳鳍先于意识捕捉到廊外的动静……
不是仆役们匆匆的步履,而是更为沉稳、缓慢的脚步声,带着久病初愈的虚浮,却又刻意维持着端庄。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苍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乍然亮起,像深海漩涡骤然浮出水面,要把这满室的暖光都吸进去。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惊惧,是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脚步声,是等了太久,等到几乎不敢再等。
他望向那扇门。
门被轻轻推开了。晨光如潮水般涌入,勾勒出一道极其清瘦单薄的身影。
是陈昼眠。
长公主竟独自前来,未乘软轿,只由钗岐在旁虚扶着。
她今日依旧裹着那件厚重的雪白绒披风,那披风是白狐裘的,毛色纯白如雪,柔软蓬松,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披风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披风下面,隐约可见一件月白色的深衣,领口收得紧紧的,系带也系得紧紧的。
她的脸色,苍白如陈年旧纸,嘴唇上终于有了一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微红,却让魏仁正心里那块石头,轻轻落下了一点。
可最让他心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因高热或剧痛而涣散、蒙着一层雾霭的眼眸,此刻却恢复了惯有的清明,那清明甚至比病前更深邃了几分,像是将一场生死劫难、将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病痛与算计,都淬炼成了更冷的冰与更静的火。
眼眸深处有一种沉沉的、平静的、仿佛看透了什么之后才有的东西。
陈昼眠在池边那张铺了厚软垫的石凳上缓缓坐下,动作很慢,很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斟酌过的。
钗岐忙不迭在她腰后塞入一个鹅绒软枕,又帮她整理好披风的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