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射了一支,还是靶心,第三支,偏了一点,可还是上靶了。
他放下弓,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是满的。
他也可以。他只是没练过。
此后的每一天,陈尧睿都去演武场,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回,手上磨出了茧,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他用布缠上,继续练。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他也不停。
邓德看着他,心疼,不敢说。
他知道七殿下不是好胜,是怕输。
不是怕输给六殿下,是怕输给自己。
怕自己真的不行,怕自己再怎么练,也比不上那些天生就会的人。
可他不敢说。
邓德只是每天默默地备好马,擦好箭,站在演武场边上,等着。
幽州。
入夜后,天气骤变。
酉时末,天边还是一片沉沉的暗红,暗红像凝固的血,压在远山之上,看得人心里发闷。
戌时初,乌云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层层叠叠,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乌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没有风,只有那越来越浓的黑暗,和越来越沉的寂静。
戌时三刻,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细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猛地砸下来,砸在屋顶的碧瓦上,砸在庭中的老桃树上,砸在暖池高处的琉璃窗上,密集而响亮,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敲打,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水汽迅速弥漫开来,从窗牖的缝隙里钻进来,从门的边沿渗进来,与暖池内本就氤氲的湿气连成一片,让这本就幽闭的空间更添了几分潮湿与压抑。
那盏长明灯,在这样潮湿的空气里,光晕变得更加昏黄,更加朦胧,只能照亮池边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便被黑暗和雨幕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魏仁正浮在水中,正准备歇息。
忽觉怀中锦袋传来一阵灼热。
那灼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明,都要强烈。
不是那种温温的、若有若无的热,而是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仿佛在急切呼唤什么的热。
他立刻凝神感应,感应心尖鳞。
朦胧的光晕浮现,这一次,那光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稳定,仿佛那一边的世界,正敞开大门,迎接他的目光。
虚影显现的场景,并非寝殿,也非书房,而是一间他未曾见过的、似乎是府中某处更为隐秘的静室。
室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靠墙的书架,桌上没有文房四宝,榻上没有锦褥绣被,书架上也只有寥寥几本书,一切都简朴得近乎清贫,与这公主府的奢华格格不入。
陈昼眠没有卧床榻,也未坐于书案后,而是披着一件深色的家常外袍,独自坐在窗边的圈椅里。
外袍是玄色的,深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领口微敞,露出苍白消瘦的颈项,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用簪子绾住,就那么散散地垂下来,垂在肩头,垂在背后,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泽。
窗外雨幕如瀑,那雨水从琉璃窗上流下来,一道一道,像无数条小溪,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雷声隐隐,从远处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天空深处翻身。
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铜制的,样式古朴,搁在窗边的小几上。
昏黄的光晕,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一半被光照亮,是那种透明的、没有血色的白;一半隐在阴影中,是那种沉沉的、看不清的暗。
陈昼眠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雨夜,眼神空茫,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带着病痛后的惊悸。
没有谋士在场,没有文书地图,只有她一个人,与一场仿佛要洗净天地间一切污秽、却也带来无边寂寥的暴雨。
透过心尖鳞,魏仁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的心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多种情绪的复杂状态,对暗处敌人莫测手段的深深忌惮,对南北局势可能失控的隐忧,对自身病体拖累大局的无力感,以及一种深藏于坚硬外壳之下、无人可诉、也无人能懂的、巨大的孤独与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