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在理。药医不死病。有些‘病’,根子不在肌骨,而在……心里。”
陈昼眠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怅惘。
“我这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江山社稷,母后兄长,恩怨情仇,生死胜负……有时候,真想一股脑儿都倒出去,落得个干干净净,图个……一世清净。”
魏仁正听着,心中一阵酸涩。
这是她第三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对“清净”的强烈渴望。
一次比一次更显疲惫,一次比一次更显无奈。
“殿下……”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这样深重的疲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也只是……痴心妄想罢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苍白而短暂,像一朵开在寒冬的花,还来不及绽放,便已凋零。
“真倒空了,我还是我吗?母后该怎么办?太子哥哥又该如何自处?这天下……若真落到某些人手里,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她摇摇头,却让人感到沉重。
“所以,还得继续装着,算着,斗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好好活着。”
魏仁正看着她,看着那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唇,看着那眼底深处、那疲惫之下、却依旧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有仰慕,还有一种强烈的、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渴望。
他鼓起勇气,声音放得很柔,很轻。
“学生……愿殿下心中,除了那些必须背负的重担,也能……偶尔装进一些轻快简单的东西。”
陈昼眠倏然转头,目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眸,直看到他灵魂深处去,探究他话中是否藏着别的深意,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仔细地端详着他这个人。
良久,良久……
陈昼眠缓缓开口。那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复杂。
“……池中莲花,我看到了。檐下风铃……改日便让人挂上。”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池水,声音轻了几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至于无关算计的闲话……与你说的这些……大抵,也算吧。”
魏仁正怔住了。
她承认了。
她亲口承认了,与他的相处,与她分享的这些疲惫、渴望、甚至偶尔的脆弱,是她在这冰冷世界中,难得可以暂时卸下“长公主”面具、无需算计、无需伪装的、“无关算计”的时光。
这份坦率的认可,比任何奖赏都更让他心中滚烫。
那份潜藏的情愫,如同得到甘霖滋润的藤蔓,悄然又坚定地向上攀爬了一寸。
她没有再多说。
只是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沉默里,有安宁,有默契,有一种无需言语便能相通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身,倪表和钗岐立刻上前搀扶。
她走到门口,只留下一句话,似吩咐,又似随口一提。
“今日的茶……味道尚可。下次……你若想尝,也让崔嬷嬷给你沏一盏。”
魏仁正望着那矮几上还残留着茶渍的茶盏,久久不曾动。
邀请他共饮清茶?
他心中那株名为“倾慕”的幼苗,在这句平淡如水的邀请浇灌下,仿佛听到了破土而出的、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窗外,暮色渐浓,庭中的幼桃,隐没在暗影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可他知道,它们在生长。
在夜色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静静地,坚定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