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臣女不想嫁。”赵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亮得像她被收走的那把剑。
陈瞿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想嫁就不嫁?这天下不想嫁的人多了,都来找朕,朕忙得过来吗?”
赵曜愣了一下,她以为陛下会生气,会训她,会问她知不知道何家是什么门第、这门亲事有多重要。
可他没有,他在逗她。
说明退婚不是没有可能。
赵曜忽然不怕了:“陛下,臣女不是胡闹。臣女想了一年了。去年冬天,何家公子来送年礼,臣女在屏风后面看了。他给臣女请安,说了一句话,臣女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他脸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郡主万福’。臣女当时就想,这人不行。臣女说话他听不懂,他说话臣女听不清,这日子怎么过?”
陈瞿的笑意深了一些:“过日子又不是打仗,不用听得那么清。”
“可臣女只会打仗。”赵曜的声音很直,直得像她这个人,“臣女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会骑马,会射箭,会砍人。不会绣花,不会弹琴,不会写诗。何家是书香门第,他家的姑娘个个都会写诗。臣女去了,给人家当什么?当门神吗?”
陈瞿的笑意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梗着脖子、眼睛里全是光的姑娘。
很多年前,赵曜的父亲赵傅也是这样站在朝堂上,说“臣愿往”,也是这样直,这样硬,这样不会转弯。
赵家的人,都是这样。
看来,这门亲事,确实是错了,不是何家不好,是赵曜不适合何家。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匹马,一把刀,一片能跑开的旷野。
何家给不了她这些。
“曜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知道何家这门亲事,是谁定的吗?”
“知道,是陛下和何阁老定的。”
“那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定这门亲事?”
赵曜想了想:“因为何阁老帮陛下办过事,陛下欠他一个诺言。”
陈瞿的眉头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爹。他说陛下当年能坐上这把椅子,何阁老出了力。后来何阁老退了,他的儿子在朝里没什么出息,孙子也一般。陛下想拉何家一把,就把臣女许给他孙子。这是还人情。”
陈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何阁老还年轻,还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替他写折子,替他出主意,替他在朝堂上跟人吵。
后来他如愿坐上了这把椅子,何阁老却一天天老了,退了,回家抱孙子去了。
他欠何阁老的人情,一直没有还。
他想还,可不知道怎么还。
给官,何阁老的儿子不争气,给了也坐不稳。
给钱,何家不缺。
给地,何家不要。
他想来想去,想出了这门亲事,赵家的女儿,国舅爷的掌上明珠,配何家的孙子,不算委屈。
可他忘了问赵曜愿不愿意,他从来没有问过。
陈瞿以为,皇家的恩典,不需要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梁上雕着柿蒂纹,金漆已经暗了,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陈瞿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赵曜:“曜儿,朕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赵曜看着他。
“你不想嫁何家,是因为何家的公子不好,还是因为你不想嫁人?”
赵曜愣住了,她跪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膝盖底下的金砖从凉变热、又从热变凉,她方才开口:“臣女不是不想嫁人,臣女是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臣女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遇见。可臣女不想连找都没找,就被关进一座院子里,对着一个说话都脸红的人过一辈子。”
陈瞿看着她,她没有哭,没有求,只是跪在那里,说她想说的话。
这个孩子,比他所有的儿子都像他。不是像他的手段,是像他的年轻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