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天色阴沉得厉害。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是一种压得人几乎窒息的、铅黑色的厚重云层黑色像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透不下一丝光。没有风。只有那沉闷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
暖池内,水汽浓得化不开,沉沉的湿气,压在水面上,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
门没有开,魏仁正感应心尖鳞那边的场面。
束回舟和陶何齐齐来到竹兰苑,神色比前几日更加严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像乌云,沉沉地压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脚步,也带着罕见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
束回舟先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殿下,天德军械弊案持续发酵,都察院右都御史今日早朝再上奏本,抛出了新的、更为具体的证据,不仅涉及兵部武库清吏司,更直接指向了一位兵部侍郎。而那位侍郎……经查,正是七皇子早年大力举荐、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心腹。”
魏仁正心中一凛。
束回舟顿了顿,继续道:
“七皇子今日早朝闻奏,当庭抗辩。言辞异常激烈,不仅全盘否认指控,更反指右都御史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构陷朝廷重臣,并言语之间,隐隐暗示其背后……或有更高位份之人指使纵容。”
陶何冷峻地接口,补充更混乱的局面,他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入那团乱麻。
“几乎与此同时,我们按殿下之前吩咐,设法让九皇子派去南边查账的人,‘偶然’获得了当地豪强与六皇子母族关联的证据,以及之前‘伪音’投书所用特殊纸张的线索。”
“九皇子那边反应极快,已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将这些‘发现’透露给了都察院另一位素来与六皇子不睦、且性情更为刚烈急躁的御史。据信上所言,那位御史已连夜起草奏本,准备明日上朝便弹劾六皇子纵容母族、勾结地方、干扰朝政。萧王府今日已闭门谢客,但南边其掌控的驻军中,似有异常频繁的传令兵往来,动向不明。”
束回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
“另外,宫中内线最新密报,皇后娘娘前两日着手处置刘总管那个涉事的干儿子时,竟遇到了来自内廷其他高层太监的、不甚明显的阻力与回护,使得此事暂时搁置,而之前曾向殿下示好、赠送安神香的那位太妃……其宫中一名负责采买的老太监,近日被发现在休沐时,曾与齐王府中一名掌管外库的总管,于京郊一处偏僻茶肆有过短暂的、看似偶然的接触。”
魏仁正听着,只觉得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正越收越紧。
线索越发混乱,矛头似乎更加集中地指向了七皇子。
但其他势力,九皇子,六皇子,宫中内侍,甚至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太妃,都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各自的动作,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网。
朝堂之上,弹劾与攻讦已呈白热化,皇帝连续多日面色阴沉,未曾展颜,乾清宫的灯火,常常通宵达旦。
陶何肃然问道,这是他少有的、直接提出干预建议的时刻:“殿下,局势愈发失控,我们是否要设法干预?至少……稳住一方,以免局面彻底崩坏,或被那幕后黑手渔翁得利?”
长公主陈昼眠的虚影透过心尖鳞,清晰地浮现在魏仁正意识中。
她靠坐在书案后,面色苍白,神色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沉默了片刻。
她的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笃,笃,笃……
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然后,她缓缓摇头,斩钉截铁。
“不。此刻介入,无论我们选择帮助哪一方,都会立刻暴露我们自己长期以来‘静养’、‘中立’的立场,成为众矢之的。更可能被那‘黄雀’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将我们也彻底拖入这混战中心,届时便真的进退失据,再无转圜余地。”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两位最倚重的谋士。眼神锐利而坚定。
“他们既然已经斗了起来,且斗得如此‘热烈’,便由他们继续斗下去,我们……继续执行原定之策,加速‘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