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向案上的地图与情报汇总。
“严密监视各方所有动向,尤其是兵部、户部关键职位的人员调动,宫中所有有品级内侍的异常交往,几位皇子府及其重要门人、姻亲的私下活动。”
“同时,加派最可靠的人手,顺着常洁暴毙那条看似已断的线,往更深、更黑暗处挖掘。我不相信,做得如此周密,会一点更深的痕迹都留不下。”
陈昼眠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记住,我们要找的,不是某位皇子作案的证据,而是那只‘黄雀’真正栖息的枝头!”
“是!”束陶二人凛然应命,眼中燃起斗志。
“还有,”她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府内防卫,尤其是水榭、暖池及我的寝殿周边,所有明岗暗哨,再增一倍,所有饮食、药物、熏香、乃至衣物熏蒸,必须由倪表与张嬷嬷十二时辰轮值,亲自经手,寸步不离,绝不容许任何未经彻底查验之物近身。告诉她们,非常时期,宁枉勿纵!”
束回舟面露忧色:“殿下是担心……”
“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兔死狐悲,鸟尽弓藏。”陈昼眠淡淡道,说出的话却字字惊心,“局势越混乱,对某些人而言,机会似乎也越多,但风险也越大。当他们认为机会即将丧失,或自身有暴露之危时,鋌而走险、行那最后一搏、甚至拉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可能性,便会急剧增加。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不能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哪怕一丝一毫!”
束陶二人神色一凛,深深揖礼:“属下明白!必竭尽全力,保殿下周全!”
他们退下后,陈昼眠独自在静室中又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光,渐渐被暮色吞噬,房间内未曾点灯,一片昏暗。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庭院,更远处,是京城方向那一片朦胧而压抑的、仿佛孕育着风暴的深沉天际。
她默默站了许久,身影在渐浓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忽然,她极低地、仿佛只是说给这无边夜色听一般,喃喃道:
“……这京城,真像一座巨大无比的斗兽场。每个人……都像是被无形鞭子驱赶着的野兽,红着眼,只想把身边的同类撕碎,自己……才能爬到那最高的、也是唯一的位置上去。”
这话,不知是对命运的嘲弄,还是对身处其中、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悲悯。
魏仁正透过一直未曾中断感应的心尖鳞,清晰地“听”到了。
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深彻骨髓的厌倦、悲凉,以及一丝……身处斗兽场中央、不得不参与这场血腥游戏、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看到其荒谬与残酷的无奈与决绝。
他专注地将全部心神、意志、情感都凝聚于一点,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向着他的神明祈祷,向着那片遥远的、被黑暗与孤独笼罩的所在,传递过去最坚定、最灼热、也是最无声的意念:
“殿下,您不是一个人在那斗兽场中。学生……永远在您身后。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您回头,就能看到我。我会用我的一切,守护您,直到……最后一刻。”
没有言语的回应。
黑暗的静室中,陈昼眠的虚影只是静静地立在窗边。
但片刻之后,魏仁正仿佛感觉到,那端传来一丝极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放松感。她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暮色彻底吞没了暖池,也吞没了远方静室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魏仁正坐在幽暗的水中,心口散发着恒定的、微弱的暖意,如同黑夜中唯一不灭的星辰。
窗外,京城在深沉的夜幕下,继续着它无声却更加激烈的厮杀、算计与权力更迭。
而在这方小小的、被视为“净池”的囚笼里,两颗在黑暗中相互照亮、相互依存、彼此已成为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之部分的心,正以一种无人能察、却坚实无比的方式,紧紧靠在一起。
积蓄着面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暴的所有勇气、智慧与……深沉如海、静默如鳞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