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幽州。
卯时三刻,日光涌入,在水面洒下碎金,庭中幼桃青青圆圆,桃叶碧绿簌簌响,暖池水汽薄如轻纱,日光将池水染成金色,墨玉暗纹若隐若现。
魏仁正自水中浮起,水从肩头滑落,沿着颈侧银色图腾往下淌,图腾在日光里亮得刺眼,像一条银蛇蜿蜒而下,带着灼人的温度,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过去十几日,那里多是空荡的,偶尔有倪表匆匆来去的身影,送来饮食,检查功课,说几句“殿下今日如何如何”,便又匆匆离去。
陈昼眠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魏仁正知道她活着,倪表的消息和心尖鳞的感应,都告诉他她还活着。
可活着与活着,是不一样的。
能坐起,能说话,能下床走动,与只能躺在病榻上昏睡,是两回事。
他每日清晨浮上来,看向池边,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今日,她能来了吗?
今日,池边有人。
一抹素色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
魏仁正怔住了。
是陈昼眠。
她披着那件月白色斗篷,领口镶着银灰色的绒毛,斗篷比往日宽松了许多,她又瘦了,斗篷下是浅青色深衣,领口收得紧紧的。面色苍白如大病初愈,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扇形影子。
听到水声,陈昼眠抬起头。
四目相对。
魏仁正心头蓦然一紧。
那一瞬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惊喜,安心,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她活着,她能坐在这里,她还能抬起头,看向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醒了?”陈昼眠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前几日多了些底气。
她合上手中的《南境山川志》:“睡得可好?”
寻常问候,却让魏仁正喉头微哽,她刚能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来暖池,第一句话,是问他睡得可好。
“殿下……您能起身了?”
“勉强。”她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很浅,很淡,虚弱得随时会消散,却是活着的、有温度的,“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光是暖的、金的,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苍白。
“殿下平安便好。”他说。这四个字里,有这些日子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夜不能寐。
她沉默了片刻。
随后,陈昼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那油纸包是淡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她将油纸包放在池边矮几上,轻轻推到池沿边。
“杭州新贡的藕粉桂花糖糕,府上的厨子今早刚送来。”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尝了一块,太甜腻,你或许会喜欢。”
魏仁正愣住了。
自从被囚于此,他的饮食皆是倪表按需调配,什么时辰吃什么,吃多少,都是定例,从前虽然陈昼眠也会给他带点心,但那也是许久以前,偶尔罢了。
他看着那油纸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不敢吃?”陈昼眠挑眉,这姿态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活气,不像那个病恹恹的长公主,倒像是一个寻常的、会打趣人的女子。
魏仁正伸出手,拿起那油纸包,油纸还带着微温,像是刚从食盒里取出来,一路用手捂着,才没让这点温热散去。
他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糕点,糕点做得极精致,每一块都是小小的、方方的,通体晶莹剔透,像凝固的冰,又像透明的玉,糕点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像撒在冰面上的碎金。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是藕粉的清香,混着桂花的馥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糖的甜。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糕点在舌尖上轻轻化开,变成一缕清甜的、温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藕粉的清香,桂花的馥郁,蜜糖的甜,在口中交织、融合,最后化成一团暖暖的、软软的、令人心安的东西。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