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得几乎发腻,可这甜里,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那是他成为囚徒之后,极少尝过的味道。
“如何?”陈昼眠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
“很甜。”魏仁正老实道,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好吃。”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可那涟漪,在他心里荡漾开来,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她重新拿起那卷《南境山川志》,却不看,只是以指尖轻轻抚摸着书页的边缘,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钦差昨日抵京了。”陈昼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魏仁正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南境之事,查出了些有趣的东西。”她继续道。那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下的锐利,像藏在鞘里的刀,虽然隐着,却能感觉到那锋芒。
“药材商供认,曾向六弟军中那位粮草官输送过银钱,但坚称只是‘常例孝敬’,不知用途。而粮草官,”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在钦差抵达前两日,‘不慎’坠马,摔断了脖子。”
灭口,干净利落。
魏仁正放下手中剩余的半块糕点,糕点的甜忽然失了滋味。
“二弟府中那名清客,”她继续道,声音更冷了些,“倒是活得好好儿的,只是突然‘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已被送去庄子上‘静养’。他家人前日离京‘返乡’,半路遇了‘流寇’,一车五口,无一生还。”
又是一桩灭门。
魏仁正沉默了,他看着那剩下的糕点,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藕粉桂花糖糕,心中却只有一片沉重。
“线索……断了?”他问。
“明面上的,断了。”她将书卷搁在膝上,目光投向池水深处,目光很深,很远,像穿透了这池水,穿透了这暖池的墙壁,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有些东西,断了比连着更有意思。二弟和六弟如今在朝上已几乎不假辞色,互相攻讦的奏章雪片似的飞。父皇……”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那讥诮很淡,却很深。
“父皇乐见其成。今日早朝还各打五十大板,斥责他们‘兄弟阋墙,有失体统’。”
魏仁正听着,心中渐渐浮现出那朝堂上的场景。六皇子和二皇子,曾经明争暗斗却还维持着表面和气,如今已撕破脸皮,互相攻讦,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两个儿子互相撕咬,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
皇帝乐见其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坐稳那把椅子。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很急,很猛,像要把肺都咳出,她单薄的肩膀颤抖着,整个身子都在抖动。她抬起手,捂住嘴,可那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两声,三声。
魏仁正下意识地想上前,可锁链哗啦作响,将他牢牢困在原地,他只能伏在池边,眼睁睁地看着她咳,什么也做不了。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掩了掩嘴角,帕子是月白色的,素净无纹。她收起帕子,指尖有些发白。
“无妨。”陈昼眠说,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却依旧平稳,“老毛病了。只是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她看向他,眼中有一种沉沉的、平静的东西。
“所以徐末说得对,往后……得更小心地‘闭’,更隐秘地‘结’。”
魏仁正想起徐末那日的话:“善闭无关楗,善结无绳约”。
那是以柔克刚,以无形胜有形之道。
这场药变虽险,却让她更看清了对手的手段与底线。
那是真会要她命的。
“殿下今后用药……”他忍不住问。
“钗岐亲自煎,倪表亲口尝。”陈昼眠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府中所有入口之物,皆经此二关。父皇又拨了一队内卫过来,说是‘护我周全’。”
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魏仁正能感觉到那份被监视的不适。
那些内卫,名为保护,实则也是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通过这些人的眼睛,传到皇帝耳朵里。
她今日坐了小半个时辰。期间又咳了几次,但精神尚可。
临走前,陈昼眠站起身,看向他:“贝壳哨子,可还戴着?”
魏仁正从水中提起那根细绳,那枚粗糙的贝壳哨子露出水面,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戴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