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看啥哩?”
“驴腿”把眼睛凑上来,然后又嘲笑着移开。“哈哈,迷住了,你让小妮儿给迷住了!”
“走吧走吧,过过眼瘾就中了。”又是一脚踢在屁股上。
常宝贵只得跟着走。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
“咋啦你?”
“肚疼,拉屎。”
常宝贵真的肚子疼了,象是有东西扯着往下坠。娘的,都是馊馍惹的祸。
“猪。”
“驴腿”骂了一句,然后就寻着下风头,躲得老远。
即便是拉屎,常宝贵的心思也还在帐篷那边。忽然,他看到大帐篷的门被人撩开了,“杏子眼”被两个男人带了出来。常宝贵没有多想,他用土坎垃抹了抹屁股,悄悄跟了过去。
这样,他就在赵小盼叫喊“救命”的时候,跳到了卡车上。
猝不及防的袭击让老二吃了亏,等他缓过神儿来,立刻拉出了钥匙串上的刀子。
那一刀扎过来的时候,带着哗哗啦啦的钥匙响,常宝贵不由自主地偏了偏身子,刀子就扎在了他的左肩上。
疼痛激怒了常宝贵,他伸出右手狠狠地夺过刀子,回扎了过去。老二躲过去了,常宝贵还想再扎,却忽然发现除了面前的老二之外,在他的一左一右又逼过来两个人!
从车头那边扑过来的是韩团头,他是来帮老二的;
从车尾那边上来的是“驴腿”,他是来捉常宝贵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常宝贵未及多想,转身从车上跳了下去。
扑过来的韩团头一脑袋撞在“驴腿”的怀里,把他撞了个趔趄。“驴腿”恼了,他看不清对方是什么人,他以为是常宝贵。
娘的,反了反了,竟敢打老子,竟敢!“驴腿”一脚踹过去,踹得韩团头哎哎哟哟直叫娘。
是韩团头的叫声让“驴腿”觉得不对了,他站在那里稍微一发愣,胸口就被老二狠狠地擂了几拳。
“别别别,是我,我——”“驴腿”嚷着。
打的就是你,打,打!韩团头和老二狠狠地揍着这个竟敢搅了他们好事的家伙。
“驴腿”发现势头不对,瞅个空子跳下车,撒腿就跑。
韩团头和老二余怒未消,也跟着跳下去,紧追不舍。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赵小盼惊魂不定,怔怔地靠在车厢板上。曾金凤呢,象只受了伤的猫一样,独自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嘤嘤地哭。
常宝贵没有跑,他的伤口太疼了。他几乎是从车上摔下来的,他跌跌爬爬地靠在车门边儿,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到“驴腿”跳下来,他吃了一惊,他本能地打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
“驴腿”没能跑远,韩团头和老二截住了他,三个人在地上缠打起来。
坐在驾驶室里,常宝贵注视眼前的这番情景。他想,他应该赶快离开这儿。
就在这时候,地上的三个人爬了起来。他们似乎弄清楚了什么,三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卡车这里走。常宝贵顿时紧张起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拢紧了,于是他留意到他的手里拿的是折刀,是车钥匙,——黄昏卸车的时候,常宝贵看到那人拔下车上的点火钥匙,用折刀削红薯吃。
常宝贵就把钥匙插到了点火开关里。他开过四轮拖拉机,二者的差别其实并不大。
“空空空……”,卡车发动了,马达在夜的寂静里恶作剧似的轰鸣起来,前大灯的光柱挑衅地打在韩团头他们的脸上。
韩团头他们惊呆了,他们不知所措地捂住了眼睛。
卡车大吼一声,醉酒似的东摇西扭地往前走。
“站住!——”老二举起双臂喊。
卡车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它蹦跳了一下,便陡然加速,冲决了拦在前面的网绳,爬上了乡间土路。
常宝贵听不到身后的喊声,他骑在老虎背上了,他只能由着老虎的性子跑。是雄视八方哩,是虎啸山林哩,那亮光那响声惹得姚桥村的狗子们一起吠叫起来。不过呢,也就是叫一叫罢了,没有一条狗敢于窜出来,那些胆怯的叫声里仿佛全都夹着尿。
老虎是用足气力奔跑的,它跑上大公路,就象飞了起来。它就那么飞着,不知道飞了有多久。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老虎在经过弯道的时候打了个盹。不只马才会失前蹄,老虎也会失前蹄,老虎把前腿崴到了路沟里,脑袋在树干上擦了一下,这才停下来。
大灯仍旧亮着,发动机还在轰轰地响,常宝贵却没有力气把车倒出来了。他浑身汗津津的,胳膊腿儿软得象面条。左肩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着,伸手一捂,就把手心捂得粘粘糊糊。
他们追不上来了,追不上来……,常宝贵想。他闭了眼,把后脑勺仰在座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