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间屋舍外,皆有不少于两个佩刀衙差把守,约十步一岗,行走在幽深的廊庑上,不时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和女眷的啜泣声。
行至一处轩敞大殿,殿外围着一干衙差。殿内亮如白昼,人影幢幢,站着不少人。
站于正首中央的老者,自然是舜天府府尹陶潜。齐恢恭敬地站在陶潜身后。唐文吉领着宋南章和冯长庚甫一进殿,陶潜便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他们三个,招手道:“是刑部的宋侍郎和冯郎中到了吗?快过来。”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宋南章走到陶潜面前,作揖道:“下官宋南章见过陶大人。”
冯长庚也深深一揖,道:“下官冯长庚见过陶大人。”
陶潜年纪跟徐崇差不多,慈眉善目,蔼声道:“破案要紧,无需多礼。”
二人直起腰,自觉站到他身后,跟齐恢并排而立。站定后,宋南章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下首有九个人,唐怀信父子三人是主家,他们站得最靠前,唐怀信黑发长髯,面目严肃。三人身后站着五男一女,打眼望去,个个锦衣华服,气势非凡。在这六人中,四个是苦主,剩下两个应该是案件的相关人士。
令他吃惊的是,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矮胖身影:他昨日上门拜访过的牙行行首,笑面虎吴勾。
吴勾孑然一身,没有成家,也没听说他有子侄,那么,他只能是案件的相关人士。
宋南章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此桩劫案又跟金玉牙记有关?
笑面虎脸上罕见的没有笑容,他和殿内其他人一样神情肃穆。殿上唯一的女子是一名中年妇人,她神色最为凄楚,捂嘴垂泪,双肩克制不住地颤抖。
陶潜手上捏着一张信纸和一个小荷包,一并递给宋南章。展开信纸,上面指名道姓地写了短短两句话:唐怀信、阮悦、樊正、王继宗、朱丰年,你们五个的孙子在我手上。限你们三日内凑齐黄金十万两,收钱放人,没钱杀人。
词句粗鄙,字迹歪七扭八,不知写信的人是不通文墨,还是有意为之。
信上没有写交赎金的时间和地址等关键信息,说明劫匪会再度来信。
打开荷包,里面装着一截手指。手指白生生,又细又短,无疑属于孩童。血糊糊的断口处异常平整,应是用利刃在连着手掌的第二指节处一刀斩断。
陶潜似乎想考考他的眼力,问:“宋侍郎,你说说看,劫匪为何要随信送来这东西。”
宋南章合上荷包,抬眸看了一眼兀自哭泣的中年女子,面露不忍,“这截手指头的指背上,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黑斑,我想,黑斑应是孩子打小就有的胎记,做不得假。劫匪这么做,是希望告诉家属:五个孩子的确在他手上,信上所言非虚。”
陶潜轻轻点了点头,阖目叹道:“不错,阮三娘已认出,是她家小孙儿的指头。”
此言一出,原本极力克制的中年妇人恸哭出声。其余四童的家属也心有戚戚,垂泫欲泣。
陶潜抬手,手掌朝下挥了挥,劝慰道:“莫哭了,都坐下吧,和我们说说案情的经过。”
这座大殿是唐府的议事堂,正首两张红木交椅,下首两侧各放着五张交椅。陶潜拉着宋南章,二人落座到正首的两张红木交椅上,齐恢、冯长庚则站在各自的上官身侧。
下首众人起初推辞不坐,齐恢见状,烦躁道:“让你们坐就坐!别耽误时间,多耽误一刻,人质就多一分危险。”
众人一听就急了,在唐怀信的指挥下,丢了孙子的五位富商坐一边,唐文智兄弟二人站在他们的父亲的身后。吴勾和另一名鹤发老者坐在另一边。唐文智还出去了一会儿,亲自端来热菜奉上。
陶潜吹开茶沫,抬眼望向下首一位鹤发老者,问:“顾院长,五个孩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鹤发老者是书院院长顾长清。他此刻如惊弓之鸟,五名幼童是在他的地盘上丢的,若真找不回来,哪怕丢一个,倾家荡产自不用说,只怕赔上性命也不够。
顾长清哭丧着脸,起身回道:“回大人,是申时一刻。我院是蒙学,午后授课两个时辰,中间申时会休息一刻钟。昨日申时下课时,五个孩子还在。可到了第二堂课开课时,夫子发现空了五个座,此后就再也没见着他们。”
陶潜放下茶杯,蹙眉道:“短短一刻钟内……外面的人能否进出书院?”
“万万不能啊,大人。书院守卫森严,四周建有高墙,前后两个门日夜落锁,每日只在学生上下学时打开,每次只开小半个时辰。门户开放时定有护院把守,不会让书院以外的人进来。”
他话里话外隐有撇清责任的意思。阮悦一拍扶手,愤而站起,哭骂道:“你这么说什么意思?守卫森严?难道我的松哥儿他、他变成雀鸟飞走了不成?”
齐恢皱眉轻喝道:“你稍安勿躁,听他说完。”
阮三娘拂袖坐下。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顾长清身上,老者打了个哆嗦,哭诉道:“不是飞走,他们是挖地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