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眠不知屋外正主亲临,一边微调银针深浅,一边侃侃而谈。
“岐王殿下少年定江山,平景和之乱,撑起整个大郦朝的安稳朝局。论权势、风骨、清誉,满长安无人能及。”
李珵一愣,薄唇轻抿。
“可你去西市坊间书摊翻翻,写他的话本数不胜数,本本卖得脱销,人手一册!”
“《病弱殿下夜夜娇宠》写他缠绵病榻,却依旧对山野孤女掏心掏肺;《首辅殿下,近我即沦陷》编他天生不近女色,女子近身一寸便肌肤红疹奇痒难忍,唯独女主是例外;最爆火的《偏执岐王囚宠记》写他清冷禁欲、权倾朝野,却偏执疯魔,将他人之妻囚在别院独宠……”
沈彦之哪里听过这些,忘了疼也忘了喘,“岐王殿下清正端方,这些荒唐秽乱话本,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怎么是编排?人人都在看。”
宋竹眠捻针稍施力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市井热闹。这些书本本畅销、日日加印,从市井小民到高门仆妇,谁没看过两本?”
“可曾因为这些话本,折损岐王殿下的朝堂威望、百姓名声?没有罢。流言闲话终究是闲话,立身之本才是本事。你不过我对症触诊治病,便哭天抢地喊受辱、毁名节,你这七尺男儿,便这点风骨?”
屋外廊下,李珵的面色阴得彻底。
张口便来,她到底看过多少他的话本?
一旁引路的钱山长,原本满面红光,觉得殿下亲临寒门书院是天大殊荣。
眼下观殿下面色,后背登时冒出冷汗。
怪不得他前几日整理小女儿的闺阁杂书,翻到一册画本,封皮花花绿绿,漏出“岐王”二字。当时他只当是市井胡乱编撰的低俗野书,还训斥女儿不许看闲书杂谈好。
原、原来这些书是长安爆款,人人都在看。
岐王殿下……竟是常年被全长安百姓脑补各种宠妻、囚妻、偏执疯魔、不近女色的形象吗?!
屋内的沈彦之被怼得哑口无言,针扎的疼、心里的羞、嘴上的憋屈堆在一起,眼眶通红。
身上银针林立,当真如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
宋竹眠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大黄药材,捣碾成药泥,敷在他右腹之处。
“你嚎叫折腾,有的是精力,反倒证明你这痈肿未化脓坏死,尚药石医治。”
她取来纸笔落笔写方子,“往后半月,服大黄牡丹汤。”
“日常只能食软烂之物,果蔬需蒸熟温食。鱼虾、羊肉发物、辛辣燥物一概禁绝,酒也不可沾。忌剧烈跑动大幅屈伸,静养为主,不可疲劳……好好做到这些,闲暇可随时来我宅中复诊。”
沈彦之听完一长串忌口,蔫蔫问道:“那我还能按时科考吗?”
“自然能考。”
宋竹眠浅浅一笑,“你这肠痈突发,想来是积劳所致的急症,往后不要熬夜。你只需好好休养,作息规整,不会影响科考。”
窗外午后天光洒进,落在她发间,浮光跃金。
沈彦之怔怔看着,心中那点羞愤屈辱,竟莫名淡了不少。
他忍不住追问:“你如何知晓我是熬夜苦读所致?”
宋竹眠收好笔,“你是我姊夫好友,他近日亦是挑灯夜读、废食苦学。你们作息习性大抵相近,我猜的。”
她将药方叠好递到榻边,“诊金一百钱。”
沈彦之刚松缓几分的神情一怔,“这样急症施治,又施针又敷药,竟只收百钱?这般便宜?”
“嫌少?”
宋竹眠轻挑眉梢,“沈大才子若是手头宽裕,我自然也不介意您多添些。”
宋竹眠取了诊金,解开捆缚沈彦之四肢的棉绳,又有条不紊拔下银针,收进药箱,转身往外走。
沈彦之被她一番诊治下来,疼痛到真是减了不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谁知宋竹眠竟又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