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盘子出来。水煮鱼。红油在上面飘着,花椒粒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鱼片切得薄,卷起来,像花瓣。他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在我的碗里。
“尝尝。”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鱼片嫩,滑,入口即化。辣味先上来,然后是麻,麻得嘴唇在跳。但最后留在嘴里的不是辣,不是麻,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像是鱼本身的味道,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样?”他问。
“好吃。”
“比写小说好吃?”
我犹豫了一下:“不一样。”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亮得比刚才更用力。他转身走回厨房,端出第二道菜。回锅肉。肉片切得薄,煸得焦脆,蒜苗翠绿。
“这是你大三那年最爱吃的菜。”他说,“你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你想不想吃回锅肉。你说想,但你从来不回家。”
我夹了一块。肉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第三道菜。麻婆豆腐。豆腐嫩得夹不住,要用勺子舀。麻辣鲜香烫,豆腐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你——”
“别说话。”他打断我,“吃。”
第四道菜。鱼香肉丝。第五道。宫保鸡丁。第六道。夫妻肺片。桌子摆不下了,他就把盘子叠在盘子上。每一道菜都做得认真,摆盘精致,像高级餐厅。
第八道菜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吃不下了。
“够了。”我说。
“不够。”他说,“你欠我八年的菜。一顿怎么够?”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油腻的围裙,手里攥着铲子,像一个守了八年空房子的看门人,终于等到了主人回来,但主人只是路过。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你吃了饭,该走了。镜子会告诉你去哪里。”
他把铲子扔进水池,哐当一声。然后他走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我站起来,把一面镜子放在桌上——不是要留下它,是它自己不愿意走了。镜面里已经换了画面:一条黑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我拿起镜子,走到餐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还是关着的。
“菜很好吃。”我对着门说。
里面没有声音。
我推门出去了。
镜中镇的天色暗了下来。不是黄昏,是一种灰白色的暗,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块脏抹布。路灯亮了,是老式的白炽灯,发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滩水渍。
主街上又有人了。他们从四面八方走出来——理发店、杂货铺、电影院、居民楼。每一个人都长着我的脸,每一个人都在看我。他们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站着,看我走过。
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路灯下,抱着一摞书。他的脸是我的,但年轻,大概十六岁。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我停下来。
“你是哪个阶段的顾然?”
“高二。”他说,没抬头,“你写第一部小说那年。写在作业本背面的,写了两万字,被你妈当废纸卖了。你哭了一晚上,然后发誓再也不写了。但你第二天又开始写了。你一直这样。”
“那个小说写了什么?”
“校园侦探。”他抬起头,“你没写完。主角调查一桩失踪案,查到了校长的办公室门口。然后你妈喊你吃饭,你就停了。再也没写过。”
“主角找到真相了吗?”
少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猜。”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后面会遇到很多‘你’。别信他们的话。包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