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消失在人群里。
我攥着镜子,继续往前走。镜子里的画面没变——还是那条黑暗走廊,走廊尽头的橘黄色光在晃动。
主街走到尽头,出现了一条岔路。左边通往镇子外面——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什么也没有。右边通往一栋破旧的楼房,楼房的窗户全碎了,门口堆着垃圾袋。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我往右走。
楼房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镜中镇卫生院。”楼里没有灯,但墙壁发着和走廊一样惨白的光。楼道很窄,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勤洗手、多通风、预防感冒。画上的小孩也是我的脸。
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地下室的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没有锁上,只是挂着,像等一个人来开。
我把锁摘下来,推开门。
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楼还大。像一个被挖空的巨大洞穴。洞穴的中央有一面镜子——不是那种小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式的镜子,镜框是黑色的木头,雕着花纹。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瘦得肩膀的骨头顶起来,把衣服撑出两个尖。
“你是最原始的顾然?”我问。
他没转身。他的声音从镜子里反射回来,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我是你。不是最原始的,是最彻底的。”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还是我的。但没有表情。不是因为冷漠,是好像从来没用过这张脸做表情。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光;嘴巴是闭着的,但嘴唇是松的,像随时会张开又随时会合上。
“你做了什么选择?”我问。
“我没做选择。”他说,“我一直在等。等你选完了,把剩下的留给我。”
“剩下的什么?”
“剩下的可能性。”他转过身,正对着我,“你每做一个选择,就有一个‘你’死去。但不是所有的都会死。有的活下来了,变成了厨师、邮差、高中生、老头。他们是你曾经想过但没有成为的人。我呢——我是你从来没有想过的那个。”
“什么意思?”
“你想过当厨师,所以有了厨师顾然。你想过当邮差,所以有了邮差顾然。你想过继续上高中、考大学、做个普通人,所以有了那些你。但我——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你没想过‘不选择’。你没想过停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成为。”
“所以你是‘空白’?”
“我是‘你还没有成为任何人之前’的那个你。”他抬起手,指向那面巨大的镜子,“你自己看。”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不是我的脸。是无数个人的脸在快速切换——厨师、邮差、高中生、老头、镇长、穿病号服的他、扎羊角辫的萌萌、穿风衣的魏冬、空白的乘务员、暗红色的影子。最后定格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眼角有泪痣。
“这是谁?”我问。
“这是你下一本书的主角。”他说,“你还没写她。但她已经在等你了。”
镜子里开始出现画面,不是静止的,是动的,像电影。我看到那个女人坐在一间审讯室里,对面的警察在问她话,她在摇头。画面快进——她走出警察局,站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女人上车,关门。车开走了。画面停在出租车后窗上贴的一句话:“未完待续。”
镜子恢复了平静。我的脸回来了。
“你该做选择了。”穿病号服的人说,“留在这里,把所有的‘你’一个一个送走。或者回去,继续写你的小说。”
“这两个选择有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你会变成我。回到那边,你会变成你。”
“哪个更好?”
“没有更好。”他笑了,但那不是笑——只是嘴唇咧开了,露出牙齿,“只有不同。”
我拿出那面小镜子。它不亮了。镜面是灰的,像一块石头。我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你杀死的每一个自己,都埋在这里。”
我把小镜子放在地上。
然后我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你选好了?”他在背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