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不在信里说?"
"说了又怎样?你能在北京给我炖锅排骨送过去?"
她被他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酸——他就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往轻里说,像把石头包在棉花里,外面看着软,里面全是硬的。
"我这次来,"他忽然正色,"除了技术合作的事,还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向远处——站前广场上人潮依旧汹涌,广播在播报列车信息,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木箱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吆喝声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日光晒软的麦芽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去了未名湖。
从北京站到北大,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七月的北京,路面被晒得发软,柏油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和车厢里的汗味混在一起。车厢里人挤人,沈梦溪被挤在车门边,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林启明站在她旁边。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抓着横杆扶手,手臂从她头顶斜着伸过去,像一道半圆形的屏障——不是刻意的,只是他站位自然形成的结果。但那个屏障把她和人群隔开了,在她周围划出了一小块相对宽松的空间。
她没有说谢谢。但她往他那边靠了半寸。
半寸。一拳的距离缩成了半寸。
他感觉到了。没有低头看她,但抓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下午两点,未名湖。
七月的未名湖比冬天热闹得多。湖边柳树成荫,蝉鸣如沸,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树荫下看书、聊天、发呆。湖面上有划船的,船桨搅碎了一池碧绿,碎光在阳光下跳动,像无数细小的眼睛。
他们沿着湖畔的小路慢慢走。
"你信里说,留校了。"他先开口。
"嗯。去年底定的,今年正式上课。"
"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后来呢?"
"后来——"她想了想,"后来不紧张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到我高中语文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教书不是倒水,是点火。"
他点了点头。这句话她在信里写过,他记得。那时他回信说:点火和倒水的区别在于——水倒完了杯子就满了,火点起来之后,却会自己往远处烧。
"你那个待定的同事,"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她微微一愣——这事她只在信里提过一句,他竟然记得。
"转正了。"她说,"他课讲得好,学生评价很高。"
"比你高?"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比我高。"
"你不介意?"
"介意。"她说,"但介意和嫉妒不一样。我介意是因为我也想更好,不是因为希望他更差。"
他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不是对她这番话的意外,而是对她能说出这番话的意外。信里的她总是内敛的,情绪藏得很深,像冰下的暗流。此刻她把"介意"两个字说出口,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更敢说话了。"
她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站了几次讲台之后,发现不把真话说出来,学生是听得出来的。讲台养人,也磨人。"